第21章 塞西莉亚叛变
塞西莉亚来找加百列,是在一个起风的夜里。
她穿着斗篷,压低帽檐,敲开了修道院的后门。开门的老修士认出她,愣了一下:"圣女?您怎么——"
"找副主持。"她说,"有急事。"
加百列在书房里见到她时,她正站在窗前,斗篷上沾着夜露。
"塞西莉亚?"他有些意外,"你不是搬去圣女院了吗?"
"搬了。"她转过身,从怀里取出一卷纸,放在他桌上,"可有些东西,圣女院查不到。"
"什么?"
"你翻开看看。"
加百列展开那卷纸——是教廷的押送记录抄件,日期是三年前。
"这是……"
"你当年那个女孩——玛尔塔·格林。"塞西莉亚说,"她坠河那天,押送记录上写的什么,你看。"
加百列低头看——"押解途中,船覆,犯人坠河,搜救未果。尸身不获。"
"尸身不获。"塞西莉亚说,"这四个字,是后来补上去的。"
加百列猛地抬头:"补上去的?"
"我对比过墨色。"她说,"这卷记录,最初写的是'搜救未果,生不见人'——'尸身不获'四个字,是隔了几天,重新誊写的版本里加的。"
"教廷要的,是'死无对证'。可他们自己也知道——人,可能根本没死。"
她看着加百列:"你当年那个女孩,可能没死。"
加百列站在书桌前,看着那卷抄件,沉默了很久。
"……我知道。"他说。
塞西莉亚愣了一下:"你知道?"
"她没死。"加百列说,"她是我送走的。"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塞西莉亚看着他,目光里的惊讶,慢慢变成了然。
"……那晚的船,"她轻声说,"是你安排的?"
"船是漏的。下游有人接应。"他说,"她活下来了——她现在,在维德兰,开着金雀商行。"
塞西莉亚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"加百列司祭,"她说,"你比我想的,胆子大得多。"
"一个司祭,劫教廷的火刑犯——你图什么?"
"图她活着。"他说。
塞西莉亚没有再问。
她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的夜色,过了很久,才说:
"我帮你,不是因为你有情有义。"
"是因为——"她顿了顿,"我不想再当棋子了。"
"我爹把我献给教廷,说是'光荣'。克莱蒙特拿我当饵,说是'考验'。教廷让我当圣女,让我订婚,让我演一个'被他守护过的人'——从来没有一个人,问过我愿不愿意。"
"只有你问过。"她转过身,看着他,"你问我'你自己愿意吗'。"
"就冲这一句——"她说,"我赌一把,站你这边。"
加百列看着她,心里五味杂陈:"……那你怎么办?克莱蒙特要是知道你在帮我——"
"他知道,又怎样?"塞西莉亚说,"我是伯爵的女儿。他敢动我,我爹的封地,教廷就别想安宁。我有我的护身符——你也有你的。"
"你的护身符是什么?"
"你默写的手稿。"她说,"教廷伪造圣迹的证据。那是你和她,保命的东西。"
她走回桌前,又放下一样东西——一张纸条。
"这是我在圣女院打听到的。"她说,"克莱蒙特最近,在查黑圣母像的来历——查当年铸像的工匠。"
"铸像工匠?"
"对。"塞西莉亚说,"《圣母像志》上记着,黑圣母像是神历一〇一八年铸的。铸像的工匠——姓格林。"
加百列的心,猛地一跳。
"格林……"
"你那个女孩,她娘,是不是姓格林?"塞西莉亚问,"她外祖父,是不是铸像的工匠?"
加百列没有回答。
他想起手稿里那行字——"像座有暗格,钥匙在铸像世家手中。"
他想起她脖子上的银钥匙。
"……是。"他说,"她娘是铸像工匠的女儿。钥匙,在她手里。"
"那就对上了。"塞西莉亚说,"克莱蒙特查像的来历,不是心血来潮。他是顺着黑圣母像这条线,在查——"
"查到你那个女孩头上。"
加百列攥紧了那张纸条,指节泛白。
"……他要是查到她,"他低声说,"她会很危险。"
"所以你要快。"塞西莉亚说,"你要在她被查到之前,先找到她。"
她站起来,整了整斗篷:"加百列,我能帮你的,就到这里了。"
"圣灰城这边,我替你盯着。克莱蒙特要是有动静,我传信给你。"
"怎么传?"
"金雀商行。"她说,"金雀商行在圣灰城有分号,每旬跑一趟维德兰。我让圣女院的人,把信捎到分号去——你到了维德兰,找金雀商行的分号,就能拿到我的信。"
加百列看着她,忽然深深鞠了一躬:"……谢谢你,塞西莉亚。"
"不谢。"她走到门口,又停住,没有回头,"加百列,你记住——"
"我帮你,不是图你谢我。"
"我是想看看——一个肯为棋子掀桌子的司祭,到底能走多远。"
她说完,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斗篷的帽檐压得很低,脚步很快,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加百列站在书房里,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又低头,看着桌上那两样东西——押送记录的抄件,和那张写着"铸像工匠姓格林"的纸条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不是一个人了。
"……玛尔塔,"他对着窗外的夜色,轻声说,"你等着。"
"我把手稿默写完了。复核文书也拿到了。"
"塞西莉亚也站过来了。"
"万事俱备——只差,找到你了。"
第二天天没亮,加百列就出发了。
他穿着那件缝了手稿抄本的旧袍子,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——包袱里,是那罐姜饼、那块旧姜饼,和一卷抄好的复核文书。
他没有走城门。他从修道院的后墙翻出去,绕到青河边。
河水还是三年前的样子,浑浊,看不到底,缓缓地流向远方。
他站在河岸的高坡上——三年前,他就站在这个位置,看着押送船在河心倾覆,看着卫兵乱成一团,看着亚瑟的渔船消失在芦苇荡里。
他当时,在心里说:玛尔塔,别挣扎,让水流带你往下游漂。
今天,他站在同一个位置,看着同一条河。
"……三年前,我在这儿,送你走。"他低声说,"今天,我顺着这条河,找你回来。"
他沿着河岸,向下游走去。
走了大半天,他看见了那片芦苇荡——密匝匝的,像一堵绿色的墙。三年前,亚瑟把她从这片芦苇荡里捞起来,拖进磨坊,她烧了三天。
他走进芦苇荡,蹲下来,拨开芦苇,看着脚下的淤泥。
淤泥里,半埋着一只旧鞋。
他捡起来——鞋已经烂了大半,看不出原来的样子。
他攥着那只旧鞋,蹲在芦苇荡里,蹲了很久。
"……不是她的。"他说。
他认得她的鞋——她出远门才舍得穿的那双蓝底绣花的鞋,鞋底纳得密密实实,是她娘教她做的。
这只烂鞋,不是她的。
"她没死。"他站起来,把鞋放下,"她活下来了。"
"三年前,她就是从这里,走进维德兰的。"
他抬头,看着芦苇荡外的天空,忽然觉得,心里有什么东西,终于落定了。
"……玛尔塔,"他说,"你等着。"
"我顺着这条路,去找你。"
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,主教府的书房里,克莱蒙特正坐在灯下,听心腹的密报。
"……圣女最近,去过档案库?"
"是。还去过修道院,见了副主持。"
克莱蒙特的手指,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"……她也想反?"
他笑了,笑容淡淡的,像一条蛇吐了吐信子。
"有意思。"他说,"这年头,棋子都学会掀桌子了。"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的夜色,声音轻飘飘的:
"让她们闹吧。棋子掀桌子,掀得再高,也翻不了天。"
"等她闹够了——本主教,有的是办法,让桌子翻回来。"
窗外,风起了。
一场暴雨,正在酝酿。
(本章完 · 下一章:河里没有尸体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