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河里没有尸体

作者:Zoom1Off 更新时间:2026/8/14 19:08:48 字数:2265

第22章 河里没有尸体

加百列在青河边,待了三天。

他把那只烂鞋放回芦苇荡,没有立刻走。他在河边找到一个老渔民,租了一条渔船,说要"替亡妻捞些遗物"——老渔民看他一眼,没多问,把船给了他。

第一天,他沿着坠河处往下游,一网一网地捞。

捞上来的是烂船板、水草、破渔网。他一样一样翻看,又一样一样扔回去。

他不是在找宝贝。

他是在找——尸体。

教廷的押送记录上写着"尸身不获"。他要知道,这四个字,是真的。

她要活着,就必须"死"得干净——没有尸体,没有证据,没有任何能让教廷起疑的痕迹。

第一天,什么都没有。

傍晚,他把船泊在岸边,坐在船头,看着浑浊的河水发呆。

他想起三年前——她沉进这条河里的时候,是什么感觉?

水很冷。她在水里睁开眼,看着头顶碎成一片片的光斑。她挣开那副松动的镣铐,攥着它,沉向河底。

她当时,怕吗?

她一定怕。

可她没得选。

第二天,他遇到一个渔民。

老渔民蹲在河边补网,看见他捞了一天,忍不住搭话:"后生,你捞什么呢?"

"……捞点旧东西。"

"捞旧东西,不去上游捞?"老渔民咧嘴一笑,露出黄牙,"三年前,这儿翻过一艘押送船,你没听说过?"

加百列手里的网,停住了。

"……听说过。"

"那船翻得可蹊跷。"老渔民压低声音,"船底破的口子,整整齐齐的,一看就是凿的。你说,谁那么大胆子,敢凿教廷的船?"

"后来呢?"

"后来?"老渔民摇摇头,"后来教廷的人来了,搜了三天,没搜着人,就说淹死了。可我看啊——"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"八成是跑了。"

"你这话,可别让教廷的人听见。"加百列说。

"我懂我懂。"老渔民摆摆手,又补了一句,"我也就跟你说说。这年头,敢凿教廷船的人,肯定是个好汉。我盼着他跑成了呢。"

加百列没有再说话。

他低着头,继续收网——心里,却像被什么东西,烫了一下。

这世上,还记得那场船难的人,还记得那艘船"翻得蹊跷"的人——还盼着她跑成了的人。

不只是他一个。

第三天,他的网,捞上来一只鞋。

一只旧鞋,烂了大半,鞋帮子都朽了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
加百列把鞋捞起来,放在船板上,蹲下来,仔仔细细地看。

他看鞋底——针脚。

她娘教她纳鞋底,针脚又密又匀,像算盘珠子排出来的。他见过她纳鞋底——在修道院的院子里,她一边晒太阳一边纳,针尖在发间划一下,再扎下去。

这只鞋的鞋底,针脚稀疏,歪歪扭扭——不是她的。

"……不是她的。"他把鞋放下,声音很轻,"不是她的。"

他捞了三天。

只捞起一只旧鞋。

不是她的。

河里没有她的尸体。

没有她的脚镣,没有她的衣裳,没有她留下的任何痕迹。

她沉进这条河,又干干净净地,从这条河里消失了。

"……够了。"他站起来,把船撑回岸边,"够了。"

"她没死。教廷也没有她的把柄。"

"'尸身不获'四个字——是真的。她假死,假得干净利落。"

他跳下船,把船系好,站在岸边,看着那条河。

"……玛尔塔,"他说,"你这条命,是这条河给的。"

"你从这条河里走出去,走到维德兰,走到金雀商行——走到今天。"

"这条河,我记住了。"

那天夜里,他睡在渔棚里。

他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,她站在青河的对岸,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衣裳,冲他招手。

"神棍!过来!"她喊,"水不深!过来!"

他走进水里,水没过膝盖,没过腰,没过胸口。

可她始终在对岸,怎么走,都走不到。

他猛地惊醒,天还没亮。

他坐起来,在黑暗里缓了很久,然后开始收拾包袱。

他租船的钱,压在渔棚的破碗底下。他背上包袱,最后看了一眼青河,转身,往南走。

维德兰,在南边。

走了两天,他在路上遇到一支商队——挂着"金雀"旗号的商队,正往维德兰的方向赶。

他跟在商队后面,走了一段,终于鼓起勇气,上前问:"这位大哥,你们是金雀商行的?"

"是啊。"领头的伙计打量他,"你找谁?"

"我……"他顿了顿,"我想托你们,带一封信。"

"带信?带给我们东家?"

"嗯。"他说,"劳驾,带给金雀商行的东家。"

伙计上下打量他——一个穿旧袍子的男人,风尘仆仆,背着一个旧包袱,看起来不像什么坏人,也不像什么贵人。

"行吧。"伙计说,"信呢?"

加百列从包袱里,摸出一封信。

那封信,他写了两天。

他写了撕,撕了写——"对不起"三个字,怎么落笔,都觉得太轻。他欠她的,不是一个"对不起"能说完的。

第一张纸,他写:"对不起。"

写了三个字,就写不下去了。对不起什么?对不起烧了你爹的手稿?对不起把你送上刑场?对不起把你忘了三年?对不起让你一个人走了三年?

这三个字,担不起这么多事。

他撕了。

第二张纸,他写:"你爹的手稿,我烧了。可我背下了它。"

这是真的。可他想了想,又撕了——信太长了,她看着累。

第三张纸,他写:"我全想起来了。"

写到这里,他停住了。他想:她看到这封信,会怎么想?她会不会想——你想起我了,然后呢?你欠我的,想起来了,就够了吗?

他想了很久,把第三张纸也撕了。

他拿起最后一张纸,写下那几行字。写到"别关门"三个字的时候,他停了很久。

他想起她说过的话——"我的门,一直开着。等你想通了,来敲。"

那是她告白被拒那天,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他烧了手稿。他忘了她。他让她一个人走了三年。

现在,他怕她的门,已经关了。

"别关门。"他写。这三个字,比"对不起",重得多。

最后,信上只留了几行字:

"玛尔塔:

我全想起来了。

你爹是冤枉的。教廷内部有复核文书,批了'冤案'。证据,在我手里。

我要来找你。

别关门。

——加百列"

他把信递给伙计:"劳驾,务必送到。"

伙计把信揣好:"放心吧。我们东家,收信最勤了。"

商队走了。

加百列站在路边,看着商队渐渐远去,看着那面"金雀"的旗子,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
"……玛尔塔,"他低声说,"信,先到了。"

"人,随后就到。"

"你让我别找你——这话,我三年前应了。现在,我反悔了。"

他背好包袱,迈开步子,沿着商队的方向,向南走去。

路还很长。

可他走得,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
(本章完 · 下一章:亚瑟的信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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