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河里没有尸体
加百列在青河边,待了三天。
他把那只烂鞋放回芦苇荡,没有立刻走。他在河边找到一个老渔民,租了一条渔船,说要"替亡妻捞些遗物"——老渔民看他一眼,没多问,把船给了他。
第一天,他沿着坠河处往下游,一网一网地捞。
捞上来的是烂船板、水草、破渔网。他一样一样翻看,又一样一样扔回去。
他不是在找宝贝。
他是在找——尸体。
教廷的押送记录上写着"尸身不获"。他要知道,这四个字,是真的。
她要活着,就必须"死"得干净——没有尸体,没有证据,没有任何能让教廷起疑的痕迹。
第一天,什么都没有。
傍晚,他把船泊在岸边,坐在船头,看着浑浊的河水发呆。
他想起三年前——她沉进这条河里的时候,是什么感觉?
水很冷。她在水里睁开眼,看着头顶碎成一片片的光斑。她挣开那副松动的镣铐,攥着它,沉向河底。
她当时,怕吗?
她一定怕。
可她没得选。
第二天,他遇到一个渔民。
老渔民蹲在河边补网,看见他捞了一天,忍不住搭话:"后生,你捞什么呢?"
"……捞点旧东西。"
"捞旧东西,不去上游捞?"老渔民咧嘴一笑,露出黄牙,"三年前,这儿翻过一艘押送船,你没听说过?"
加百列手里的网,停住了。
"……听说过。"
"那船翻得可蹊跷。"老渔民压低声音,"船底破的口子,整整齐齐的,一看就是凿的。你说,谁那么大胆子,敢凿教廷的船?"
"后来呢?"
"后来?"老渔民摇摇头,"后来教廷的人来了,搜了三天,没搜着人,就说淹死了。可我看啊——"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"八成是跑了。"
"你这话,可别让教廷的人听见。"加百列说。
"我懂我懂。"老渔民摆摆手,又补了一句,"我也就跟你说说。这年头,敢凿教廷船的人,肯定是个好汉。我盼着他跑成了呢。"
加百列没有再说话。
他低着头,继续收网——心里,却像被什么东西,烫了一下。
这世上,还记得那场船难的人,还记得那艘船"翻得蹊跷"的人——还盼着她跑成了的人。
不只是他一个。
第三天,他的网,捞上来一只鞋。
一只旧鞋,烂了大半,鞋帮子都朽了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加百列把鞋捞起来,放在船板上,蹲下来,仔仔细细地看。
他看鞋底——针脚。
她娘教她纳鞋底,针脚又密又匀,像算盘珠子排出来的。他见过她纳鞋底——在修道院的院子里,她一边晒太阳一边纳,针尖在发间划一下,再扎下去。
这只鞋的鞋底,针脚稀疏,歪歪扭扭——不是她的。
"……不是她的。"他把鞋放下,声音很轻,"不是她的。"
他捞了三天。
只捞起一只旧鞋。
不是她的。
河里没有她的尸体。
没有她的脚镣,没有她的衣裳,没有她留下的任何痕迹。
她沉进这条河,又干干净净地,从这条河里消失了。
"……够了。"他站起来,把船撑回岸边,"够了。"
"她没死。教廷也没有她的把柄。"
"'尸身不获'四个字——是真的。她假死,假得干净利落。"
他跳下船,把船系好,站在岸边,看着那条河。
"……玛尔塔,"他说,"你这条命,是这条河给的。"
"你从这条河里走出去,走到维德兰,走到金雀商行——走到今天。"
"这条河,我记住了。"
那天夜里,他睡在渔棚里。
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她站在青河的对岸,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衣裳,冲他招手。
"神棍!过来!"她喊,"水不深!过来!"
他走进水里,水没过膝盖,没过腰,没过胸口。
可她始终在对岸,怎么走,都走不到。
他猛地惊醒,天还没亮。
他坐起来,在黑暗里缓了很久,然后开始收拾包袱。
他租船的钱,压在渔棚的破碗底下。他背上包袱,最后看了一眼青河,转身,往南走。
维德兰,在南边。
走了两天,他在路上遇到一支商队——挂着"金雀"旗号的商队,正往维德兰的方向赶。
他跟在商队后面,走了一段,终于鼓起勇气,上前问:"这位大哥,你们是金雀商行的?"
"是啊。"领头的伙计打量他,"你找谁?"
"我……"他顿了顿,"我想托你们,带一封信。"
"带信?带给我们东家?"
"嗯。"他说,"劳驾,带给金雀商行的东家。"
伙计上下打量他——一个穿旧袍子的男人,风尘仆仆,背着一个旧包袱,看起来不像什么坏人,也不像什么贵人。
"行吧。"伙计说,"信呢?"
加百列从包袱里,摸出一封信。
那封信,他写了两天。
他写了撕,撕了写——"对不起"三个字,怎么落笔,都觉得太轻。他欠她的,不是一个"对不起"能说完的。
第一张纸,他写:"对不起。"
写了三个字,就写不下去了。对不起什么?对不起烧了你爹的手稿?对不起把你送上刑场?对不起把你忘了三年?对不起让你一个人走了三年?
这三个字,担不起这么多事。
他撕了。
第二张纸,他写:"你爹的手稿,我烧了。可我背下了它。"
这是真的。可他想了想,又撕了——信太长了,她看着累。
第三张纸,他写:"我全想起来了。"
写到这里,他停住了。他想:她看到这封信,会怎么想?她会不会想——你想起我了,然后呢?你欠我的,想起来了,就够了吗?
他想了很久,把第三张纸也撕了。
他拿起最后一张纸,写下那几行字。写到"别关门"三个字的时候,他停了很久。
他想起她说过的话——"我的门,一直开着。等你想通了,来敲。"
那是她告白被拒那天,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他烧了手稿。他忘了她。他让她一个人走了三年。
现在,他怕她的门,已经关了。
"别关门。"他写。这三个字,比"对不起",重得多。
最后,信上只留了几行字:
"玛尔塔:
我全想起来了。
你爹是冤枉的。教廷内部有复核文书,批了'冤案'。证据,在我手里。
我要来找你。
别关门。
——加百列"
他把信递给伙计:"劳驾,务必送到。"
伙计把信揣好:"放心吧。我们东家,收信最勤了。"
商队走了。
加百列站在路边,看着商队渐渐远去,看着那面"金雀"的旗子,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"……玛尔塔,"他低声说,"信,先到了。"
"人,随后就到。"
"你让我别找你——这话,我三年前应了。现在,我反悔了。"
他背好包袱,迈开步子,沿着商队的方向,向南走去。
路还很长。
可他走得,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(本章完 · 下一章:亚瑟的信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