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亚瑟的信
信到银港城,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。
玛尔塔正在金雀商行的柜台后对账——维德兰的商队刚从北边回来,账目堆了一桌子。她低着头,算盘拨得噼啪响,忽然听见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"东家!东家!"亚瑟从外面跑进来,手里捏着一封信,脸上的表情很古怪。
"喊什么。"玛尔塔头也不抬,"货出问题了?"
"不是货!"亚瑟把信递到她面前,"圣灰城分号捎来的!说是有人托商队带给你——"
"谁托的?"
"伙计说,是个穿旧袍子的男人,风尘仆仆的,说是从青河边过来的。他也没留名字,就说,务必交给金雀商行的东家。"
玛尔塔手里的算盘,停了一下。
"……青河边?"
"嗯。他好像还说了句——"亚瑟想了想,"'信先到了,人随后就到。'"
玛尔塔放下算盘,接过那封信。
信纸折得整整齐齐,封口没有封蜡,只是简单地折了两折。
她展开信。
信上只有几行字。笔迹端正,一笔一画,写得极用力——她认得这笔迹。
她教他认字的时候……不,是他教她认字的时候,她天天看他的字。他的字总是端端正正的,像他这个人,一板一眼。
"玛尔塔:
我全想起来了。
你爹是冤枉的。教廷内部有复核文书,批了"冤案"。证据,在我手里。
我要来找你。
别关门。
——加百列"
玛尔塔看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
亚瑟站在柜台边,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表情:"东家……"
"……他说,我爹是冤枉的。"玛尔塔开口,声音有些哑,"他说,证据在他手里。"
"他——他全想起来了。"
"他不是失忆了吗?他怎么会——"
她说着,忽然说不下去了。
她想起订婚宴那天——他追出教堂,追到街上,追到城门口,追了那么远。
她当时以为,他追的是那罐姜饼。
原来,他追的是她。
"……'别关门'。"她低声念着这三个字,指尖在信纸上摩挲,"他让我别关门。"
"他倒是有脸说。"
亚瑟挠了挠头:"东家,那……他要是真来了,你见不见?"
"见什么见。"玛尔塔把信折好,语气淡淡的,"他说他全想起来了,我就得信?他说我爹是冤枉的,我就得感激涕零?"
"他欠我的,想起来了,就够了吗?"
她说着,把信收进怀里——贴身的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亚瑟看着她把信贴身收好,欲言又止:"东家……你嘴上说不见,可你——"
"可你怎么了?"
"可你把信收进怀里了。"亚瑟说,"你要是真不在乎,你就把它撕了。"
玛尔塔的手,停在衣襟上。
她没有撕。
她站在柜台后,沉默了很久,才说:"……我不是在乎他。"
"我是想看看,他说我爹冤枉——证据是什么。"
"我爹的事,压了我半辈子。要是有个说法……"她顿了顿,"我想要个说法。"
亚瑟没有再说话。
他转身,去后院搬货,走到门口,又回头,轻声说:
"东家,你要是想见他——就见他一面。"
"他欠你一句对不起,欠了三年了。你不给他说的机会,你心里那口气,也出不来。"
他说完,走了。
玛尔塔站在柜台后,低头,看着怀里的信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信纸,好像还有背面。
她重新把信展开,翻到背面。
背面只有一行小字,字迹比正面潦草,像是匆匆写上去的:
"你脖子上戴的银钥匙,是开黑圣母像暗格的。你娘留给你的。"
玛尔塔看着这行字,整个人,僵住了。
她低头,看着自己衣领下那根银链子——坠着那把古拙的小银钥匙。
那是她娘留给她的。
她从爹的老宅灶台下挖出来的时候,只知道那是娘的东西,不知道是开什么的。
现在,这个三年没见过她的人,在信背面告诉她——这把钥匙,是开黑圣母像暗格的。
"……他怎么知道?"她喃喃,"他怎么知道这把钥匙?"
"他怎么知道我娘的事?"
她忽然想起——他烧掉的那本手稿。
她爹的手稿。
手稿里,一定记着钥匙的事。
"……他背下了手稿。"她轻声说,"他把那本烧掉的手稿,背下来了。"
"他说的'证据'——是真的。"
她攥着那封信,站在柜台后,站了很久。
窗外,银港城的海风,吹得招牌哗啦啦地响。
那天夜里,玛尔塔没有回后院睡觉。
她坐在柜台后,把那封信,展开,又折起,又展开。
灯芯烧得噼啪响。她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三年前,她在牢房里,隔着铁栏,跟他说过:"加百列,我的门,一直开着。等你想通了,来敲。"
那是她对他说的,最后一句话。
现在,他在信上写:"别关门。"
他把这句话,还给她了。
"……神棍。"她对着信纸,低声说,"你倒是会用我的话来堵我。"
"我说门开着,是让你来敲。你倒好,让我别关门。"
"门关没关,你不知道?"
"你烧手稿那天,我没关门。你忘了我那天,我没关门。我送姜饼那天,我也没关门。"
"我什么时候,关过门?"
她说着说着,眼眶有点热。
她把信折好,贴着胸口,收进怀里。
"……我等你来。"她轻声说,"等你来,当面跟我说。"
"我倒要看看,你还敢不敢,像当年一样,站在我面前。"
她忽然问:"亚瑟!"
"嗯?"亚瑟从后院探出头。
"你刚才说——那伙计说,托信的人,是往哪个方向走的?"
"说是……往南,往咱们银港城的方向。"亚瑟想了想,"按脚程算,这两天,该到了。"
玛尔塔没有再说话。
她低头,看着怀里的信,又抬头,看着窗外——那条通往银港城的大路。
路尽头,空空荡荡的,还没有人影。
她收回目光,把信重新折好,收进怀里。
"……来了再说吧。"她说,"他要真敢来,我就当面问问他——"
"他凭什么,让我爹白白烧死七年。"
"他凭什么,让我一个人,走了三年。"
她转身,走回柜台后,重新拿起算盘。
算盘珠噼里啪啦地响,可她拨着拨着,忽然停住了。
她低头,看着算盘珠——她算错了。
这是她今天,第三次算错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算盘推到一边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。
大路的尽头,还是空的。
可她忽然觉得,那条路上,好像有什么东西,正在一步一步,向她走来。
"……神棍,"她轻声说,"你要来,就快点来。"
"再不来,我都要把账本,算穿了。"
远处,官道上,一个穿旧袍子的身影,正风尘仆仆地,向银港城走来。
他背着一个旧包袱,包袱里,装着那罐姜饼,和一卷抄好的文书。
他抬起头,远远地,看见了银港城的城墙。
"……到了。"他低声说,"玛尔塔,我来了。"
(本章完 · 下一章:脱圣袍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