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脱圣袍
离开圣灰城那天,是个清晨。
天还没亮透,修道院里静悄悄的,只有晨钟还没敲响。加百列一个人走进教堂,没有点灯。
教堂里很暗,只有烛台上几支残烛,微微地跳着。金色的圣母像立在祭坛上,垂着眼,看着他。
他走到像前,站了很久。
然后,他伸手,开始解圣袍。
白袍的衣带,一根,一根,解开。他脱下圣袍,捧在手里,低头看了看——这件白袍,他穿了半辈子。他从执事穿到司祭,从司祭穿到副主持。它陪他念过无数遍经文,陪他主持过无数场弥撒,也陪他——站在火盆前,烧过一个人的手稿。
他把它叠好,整整齐齐,放在黑圣母像脚下。
他低头,看着那件叠好的白袍,忽然想起一句话——五年前,她第一次见到他,站在修道院门口,仰着头,心里想的,是四个字:
"穿袍子的来了。"
那时候,她十四岁,脸上糊着藏红花的花粉,怀里抱着一个旧木匣子,警惕地看着他,像一只护食的小兽。
"……穿袍子的来了。"他轻声重复了一遍,"五年前,你看见我,心里想的是这句话。"
"今天,我把这身袍子脱了。"
"不知道你再见我,心里会想什么。"
他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那件白袍,转身,走向祭坛的方向——不,走向教堂的门口。
"……主啊,"他开口,声音很低,"我侍奉您,半辈子了。"
"您让我独身,我独身。您让我守贫,我守贫。您让我服从——我服从了半辈子。"
"可我今天,不服从了。"
他抬起头,看着那尊金色的像。
"您要是真的存在——您就该知道,她爹是冤枉的。您就该知道,那杯酒里,掺了毒。"
"您什么都知道,可您什么都没说。"
"您跟克莱蒙特,是一伙的。"
他摘下圣冠,放在圣袍上。
他又摘下胸前的圣职徽章——银质的,教廷发的,他戴了十几年。他捏着那枚徽章,犹豫了一下。
放在圣袍上?
还是……带走?
他想了很久,最后把它收进了怀里——贴着那封信,贴着那块旧姜饼。
"……这枚徽章,不是教廷的。"他低声说,"是我这半辈子的记认。"
"等我找到她,我把它熔了——做成别的样子。"
"做个,她肯收的东西。"
"从今天起,"他说,"我不当司祭了。"
"我不是背叛您——"他顿了顿,"我是想通了。"
"您要的忠诚,我给了半辈子。剩下的半辈子——我想还给一个人。"
他转身,走出教堂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"对了,"他说,"您别担心。您这尊像,我还会回来撬开的。"
"您肚子里藏的东西,我早晚,要看个明白。"
他走出教堂,天已经亮了。
他翻过修道院的后墙,沿着青河,向南走去。
——那是三天前的事了。
现在,银港城。
加百列站在街角,看着街对面那间铺面。
铺面不大,门脸干净,挂着两块招牌——一块写着"金雀商行",一块写着"香料·药材·南北货"。
这就是她的铺子。
银港城的总号。
天色已经暗下来,铺子里亮着灯。透过窗纸,能看见一个身影在柜台后晃动——她正在对账,或者正在盘货。
加百列站在街角的阴影里,看着那个身影,看了很久。
他走了整整三天,从青河走到银港城。他背着一个旧包袱,包袱里装着那罐姜饼、那块旧姜饼、一卷复核文书的抄件、和一本默写的手稿抄本。
他走了三天,就等着站在她面前,说一句"我来了"。
可他现在站在这条街的对面,却迈不动步了。
他怕。
他怕她冷着脸,说"你来干什么"。他怕她说"信我收到了,证据放下,人可以走了"。他怕她真的——把门关了。
他在信上写"别关门"。
可他自己,先不敢敲门了。
他在街角站了很久,直到铺子里的灯灭了,那个身影消失在里屋,他才转身,找了间客栈住下。
客栈的掌柜问他:"客官,打哪儿来?"
"……从北边来。"他说,"走亲戚。"
"走亲戚?"掌柜的上下打量他,"您这身打扮,可不像是走亲戚的。"
加百列低头,看了看自己——一件旧袍子,风尘仆仆,鞋上全是泥。
"……是走亲戚。"他说,"走一个,三年没走动的亲戚。"
他住进客栈,关上门,把包袱解开。
他把那罐姜饼放在桌上,又把那块旧姜饼放在旁边,然后是复核文书抄件,默写的手稿抄本——一样一样,摆开,像清点货物。
他坐在桌前,看着这些东西,看了很久。
"……这些,"他低声说,"够还她吗?"
"不够。"
"她爹的命,她还了七年。她一个人走了三年。一罐姜饼,一本抄本——哪够。"
"可总得先还一点。"他说,"一点一点还。还到她愿意开门为止。"
他吹灭灯,躺下。
黑暗中,他睁着眼,看着屋顶,一夜没有睡好。
第二天一早,他洗漱干净,把旧袍子拍打干净,走到金雀商行门口。
他站定,深吸一口气,抬起手,正要敲门——
门"吱呀"一声,开了。
亚瑟抱着一摞账本,从里面走出来,看见他,愣住了。
"……你?"
"我来了。"加百列说。
亚瑟上下打量他——穿旧袍子的男人,风尘仆仆,背着一个旧包袱,站在门口,像站了半辈子。
"你……你还真来了?"
"我信上说了,人随后就到。"
亚瑟的表情,很复杂。
他回头看了看铺子里面,又转回来,压低声音:"东家说了——"
"说什么?"
"她说,"亚瑟顿了顿,"你要是来了,别走正门。"
"……什么?"
"走侧门。"亚瑟指了指巷子里的侧门,"她说,正门是迎客的。你——不是客。"
加百列站在门口,愣了很久。
不是客。
他站在金雀商行的正门口,听着这三个字,忽然有点想笑,又有点想哭。
"……好。"他说,"侧门就侧门。"
他转身,往巷子里走去。
他不知道,铺子的窗后,玛尔塔正站在窗边,看着他转身的背影,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。
"……来了。"她低声说,"来了,就让他走侧门。"
"我倒要看看——他敢不敢,从侧门进来。"
(本章完 · 下一章:三年旧账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