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三年旧账
加百列在银港城,住了三天。
三天里,他没有去敲金雀商行的门。他住在客栈里,每天出门,在城里转悠——跟客栈掌柜聊天,跟街坊打听,跟金雀商行送过货的伙计搭话。
他要把她这三年的账,一笔一笔,打听清楚。
客栈掌柜说:"金雀东家?那可是个能人。三年前来银港城的时候,听说就带了一个伙计,兜里没几个铜子。先是在集市摆摊卖姜饼,后来帮人算账——她算盘打得快,账目清,城里的大商号都找她。后来盘了间铺面,做起香料生意,如今,分号都开到北边去了。"
卖姜饼的摊贩说:"金雀东家的姜饼,那叫一个香!她说是祖传的方子。有一回,她还蹲在我摊子边上,教我怎么烤——火候要正好,边缘微焦,中间还软着。她说,这是她娘教她的。"
药材行的掌柜说:"金雀东家不光懂香料,还懂药。她身边跟着个老炼金师,姓埃德加,教她配药。如今宫廷的药膳,都是她供的。"
加百列一样一样地听,一样一样地记。
她烧掉了带血的衣裳,摆摊卖姜饼,帮人算账,盘铺面,开分号,学炼金,进宫廷——她一个人,从青河里爬出来,走到今天。
他打听的第三天,找到了老埃德加。
老埃德加住在城郊的一间小院里,院子里晒满了药草。他看见加百列站在门口,上下打量他:"你找谁?"
"找您。"加百列说,"您是埃德加先生?"
"是我。你是——"
"我是加百列。"他说,"圣灰城来的。"
老埃德加的表情,变了。
他盯着加百列,看了很久:"……你就是那个烧了她爹手稿的司祭?"
"……是。"
老埃德加沉默了一会儿,侧身让开门:"进来吧。院子里晒着药,别踩着。"
加百列走进院子。老埃德加给他倒了碗水,两个人在药草堆里坐下。
"她跟我说过你。"老埃德加说,"不多。就那么几句——她说,圣灰城有个司祭,烧了她爹的手稿,把她送上了刑场。"
"她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"老埃德加顿了顿,"可她学炼金术,学的第一课,就是'她爹的手稿被烧了'。"
"她为什么要学炼金?"加百列问。
"为了回来。"老埃德加说,"她说,她爹是炼金术士。她得学会她爹的东西,才能回去,替她爹算账。"
"她……恨我吗?"
老埃德加看着他,过了很久,才说:"她从来不说恨你。"
"她只说——'我要回去,算一笔账。'"
加百列坐在药草堆里,半天没有说话。
账。
她一辈子,都在算账。
她爹教她算账,她算了一辈子——算货,算钱,算命。现在,她要把他也算进去。
"……她最近,在做什么?"他问。
老埃德加想了想:"她最近在收拾行装。说是要出一趟远门。"
"远门?去哪?"
"没说。"老埃德加说,"不过我猜——"他压低声音,"她要回奥瑟兰。"
加百列的心,猛地一沉:"回奥瑟兰?"
"嗯。"老埃德加说,"她一直在查那尊黑圣母像。她娘是铸像工匠的女儿——她认定了,那尊像的底下,藏着她家的东西。她说过,'等我查明白那尊像,我爹的账,就有着落了。'"
加百列站起来,攥紧了拳头。
她要回奥瑟兰。
她要回去,撬那尊像。
她一个人——回去跟教廷作对。
"……她什么时候走?"他问。
"就这两天吧。"老埃德加说,"行李都收拾得差不多了。"
加百列转身,往外走。
"等等!"老埃德加叫住他,"你去哪?"
"去敲门。"他说,"趁她还没走。"
老埃德加看着他,忽然叹了口气:"……后生,我劝你一句。"
"你说。"
"她那个人,吃软不吃硬。"老埃德加说,"你跟她算账,算不过她。你跟她讲道理,她比你还会讲。"
"你只有一样东西,能打动她。"
"什么?"
"真心。"老埃德加说,"她这辈子,被人骗过,被教廷害过,被自己最信的人烧过手稿。她什么都不信了,就信一样——真。"
"你拿真心来,她才肯听你说话。"
加百列站在院门口,听着老埃德加的话,点了点头。
"……我知道了。"他说,"谢谢你,埃德加先生。"
他走出小院,走在银港城的街上,心里翻涌着这几天打听来的所有事情——
她这三年,是怎么过来的。
她为什么要学炼金。
她为什么戴着那把银钥匙。
她为什么要回奥瑟兰。
还有,三年前的那个局——
他忽然想明白了。
克莱蒙特要灭口文森特·格林,因为他知道黑圣母像的秘密。可教廷不能无缘无故杀一个商人,所以,克莱蒙特需要一把刀——一把"忠诚"的刀。
他选中了加百列。
他让加百列查获手稿,当众焚毁,亲手把文森特·格林的女儿送上刑场——然后,用圣酒,把加百列的记忆洗掉,让他连"内疚"都不会。
做局的是克莱蒙特。
刀,是他加百列。
他想起了更多细节。
八年前,克莱蒙特第一次来修道院巡查,目光在玛尔塔身上停了三秒——那时候,他就盯上她了。
不,他盯上的不是她。是她的姓。格林。铸像工匠的格林。
克莱蒙特查过《圣母像志》,知道铸像工匠姓格林。他一直在找这个家族的后人——他怕这个秘密,被人挖出来。
文森特·格林,是铸像工匠的女婿。他不但知道像的秘密,还把它写进了手稿。
所以,文森特必须死。
可教廷不能无缘无故杀一个商人——于是,"异端炼金术士"的罪名,扣了下来。
而加百列,是那把最顺手的刀——他是修道院的司祭,跟她走得近,教廷让他查,他查;让他烧,他烧。他"忠诚",他"可靠",他永远不会怀疑教廷。
克莱蒙特甚至算好了后手:圣酒。等刀用完了,洗干净,摆回刀架上——刀自己都忘了,自己砍过谁。
"……好算计。"加百列想,"每一步,都算到了。"
"可他没算到——刀,会醒。"
"……刀。"他站在街上,低声说,"我当了半辈子的刀,砍向了她,还以为自己在替天行道。"
"现在,我醒了。"
"刀,要重新铸了。"
他抬头,看着前方——金雀商行的招牌,就在街角。
他加快脚步,走过去。
他没有走正门。
他绕过街角,走到巷子里,站在那扇侧门前。
侧门关着,门板旧旧的,门环上拴着一根红绳——像是有人进出时系上去的,怕门被风吹开。
他站在侧门前,深吸一口气。
他抬手,敲门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门里静悄悄的。
他等着。
过了很久,门"吱呀"一声,开了一条缝。
门缝里,露出一双眼睛。
圆圆的,带着风霜,眼角有细细的纹路——是她。
她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她,张了张嘴,千言万语,最后只汇成了一句:
"……玛尔塔,我来了。"
门缝里,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
"……你倒是,敢走侧门。"
(本章完 · 下一章:敲门声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