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敲门声
门缝里,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"……你倒是,敢走侧门。"
"你让我走侧门,我就走侧门。"他说,"你让我走正门,我也走正门。"
"你让我别关门,我就不关门。"他顿了顿,"你让我走,我就走——可我得先把该还的,还了。"
玛尔塔看着他。
她注意到,他没穿圣袍。身上是一件旧袍子,风尘仆仆,鞋上还沾着泥——像是走了很远的路。
"……你把圣袍脱了?"
"脱了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穿着那身袍子,我没法跟你说'对不起'。"他说,"那身袍子,代表教廷。我欠你的,不是教廷欠的——是我欠的。"
玛尔塔沉默了一下。
她退开一步,把门拉开。
"……进来吧。"她说,"后院说话。"
加百列走进侧门。
金雀商行的后院不大,堆着香料麻袋和药材筐子,晾着一排干花。她把他领到堂屋,自己坐在柜台后面,指了指对面的凳子:"坐。"
他坐下。
她给他倒了一碗水——凉的,放在他面前,然后自己端起一碗,喝了一口,看着他:
"说吧。你千里迢迢跑过来,要还什么账?"
加百列从怀里,取出那卷复核文书的抄件,放在桌上,推到她面前。
"……你先看这个。"
玛尔塔放下碗,拿起那卷纸,展开。
纸上,是教廷风纪司的复核文书——文森特·格林案。
她看着看着,手开始抖。
"原举报人翻供……自称受教廷威逼……唯一物证已焚毁……证据链断裂……疑罪从无……"
她看到最后,那行朱笔批注:
"冤案。"
玛尔塔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"……冤案。"她开口,声音有些哑,"我爹,是冤枉的?"
"是。"加百列说,"教廷内部复核过这个案子,批了'冤案'。可这份文书,被克莱蒙特压下来了。"
"你从哪拿到的?"
"教廷的档案室。"他说,"塞西莉亚帮我查的。我抄了一份,带过来了。"
玛尔塔握着那卷文书,指节泛白。
她背了半辈子的"异端之女"。
她爹在广场上被烧死,她追着囚车跑丢了一只鞋,她在牢房里蹲过,她差点被烧死——她一直以为,她爹至少"罪有应得"——至少,教廷是"依法"烧的她爹。
现在,这卷文书告诉她——她爹,是冤枉的。
教廷知道他是冤枉的。教廷压下了翻案文书。
"……好。"她轻声说,"好。"
她放下文书,抬起头,看着他:"还有呢?"
加百列又取出那本默写的手稿抄本,放在桌上。
"你爹的手稿,我烧了。"他说,"可我背下了它。这是默写出来的——关键的几页。"
玛尔塔翻开抄本。
"黑漆之下,金身仍在。教廷讳言此事,知其情者,皆灭口。"
"像座有暗格,钥匙在铸像世家手中。"
她摸到"钥匙"两个字,停住了。她低头,看着自己衣领下的银链子——那把银钥匙,贴着胸口,凉凉的。
"……钥匙。"她轻声说,"你信上写的,是真的。"
"是真的。"他说,"你爹手稿里记着——像座有暗格,钥匙在你家的铸像世家手里。"
"你娘留给你的钥匙,就是开那个暗格的。"
玛尔塔坐在柜台后,攥着那本抄本,又攥着脖子上的钥匙,半天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问:"……你为什么帮我?"
"不是帮。"他说,"是还账。"
"你欠我的,还的清吗?"
"算不清。"他说,"所以我来还。一点一点还。还到你算清了为止。"
玛尔塔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她忽然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。
"……你知道我要回奥瑟兰吧?"
"知道。"
"我要回去,撬那尊像。"她说,"我娘是铸像工匠的女儿。那尊像底下的暗格里,有我们家的东西——还有教廷伪造圣迹的证据。"
"我回去,是跟教廷作对。是送死。"
"我知道。"
"那你还来?"
"来。"他说,"你爹的账,有我一半。你撬像,我帮你望风。"
玛尔塔背对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风,吹得干花哗啦啦地响。
她转过身,看着他,目光复杂:"……加百列,你想好了?"
"想好了。"
"你要是跟我回去,你就是教廷的叛徒。圣灰城,你再也回不去了。"
"我本来就不打算回去了。"他说,"圣灰城没有我要的东西。我要的东西——"他看着她,"在这儿。"
玛尔塔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她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人,好像跟三年前那个跪在教堂里念经的司祭,不是同一个人了。
"……行。"她说,"你要还账,就跟我回去,撬那尊像。"
"你敢吗?"
"敢。"
她点点头,重新坐下,端起那碗水,喝了一口。
"那你先住下吧。"她说,"后院有间空房,柴房隔壁。东西自己收拾。"
"明天开始,你先跟我学几天——撬像,得先知道像的结构。"
加百列愣了一下:"你……让我住下?"
"怎么,不敢住?"她看着他,"你不是说要还账吗?还账,就得先搭伙。"
"……搭伙。"
"对。"她说,"搭伙做生意。你是伙计,我是东家。"
"工钱日结。"
加百列看着她,忽然有点想笑。
三年了。她兜兜转转,又成了他的东家。
"……好。"他说,"工钱日结。"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住,没有回头:
"加百列。"
"嗯?"
"你烧我爹手稿那天——"她的声音,听不出情绪,"你背对着我,念了一段经文。"
"那段经文,你还记得吗?"
加百列站在堂屋里,沉默了一会儿。
"……记得。"他说,"那段经文是——'主啊,求你宽恕我的罪,如同我宽恕得罪我的人。'"
"那你宽恕你自己了吗?"她问。
他没有回答。
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加百列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,看着桌上那碗凉水,和她留下的背影,轻声说:
"……我宽恕不了我自己。"
"所以我来了。"
"我来,把宽恕的权利,还给你。"
窗外,银港城的天,渐渐暗下来。
金雀商行的后院,多了一个住客——一个穿旧袍子的男人,睡在柴房隔壁的小屋里,枕着那本默写的手稿抄本。
半夜,有人敲门。
加百列睁开眼,听见门外传来她的声音:"睡了吗?"
他披衣起来,打开门——她站在门口,怀里抱着一床旧被子,塞到他手里。
"柴房隔壁,夜里冷。"她说,"给你床被子。别冻死了——冻死了,没人跟我搭伙撬像。"
他抱着那床被子,看着她。
"……谢谢。"
"谢什么。"她转身,走了两步,又停住,没有回头,"被子是旧的,可干净。我晒过。"
"还有——"她说,"明早辰时起来。迟了,工钱照扣。"
她说完,走了。
加百列抱着那床被子,站在门口,看着她走进夜色的背影,站了很久。
被子是干净的,晒过太阳的味道,还带着一点香料的气息——她铺子里的味道。
他关上门,把被子铺好,躺下。
被子里,有一股淡淡的、混合着干花和藏红花的味道。
他闻着那个味道,忽然觉得,走了三天路,值了。
他睡不着。
他睁着眼,听着窗外银港城的潮声,心里想着一句话:
明天,她要教他——撬像。
(本章完 · 下一章:你来讨你的姜饼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