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你来讨你的姜饼吗
赶他走的话,是她想了三天,才说出口的。
那三天,他跟着她学撬像的结构——她画了一张黑圣母像的草图,标出像座、暗格、刻痕的位置,他看得认真,问得仔细。她讲的时候,他记;她画的时候,他递笔。两个人配合得,像是搭了半辈子伙。
第一天,她指着草图问他:"暗格在哪?"
他伸手,点在像座底部:"这里。刻痕下面。"
她愣了一下:"你怎么知道?"
"你爹的手稿里写的。"他说,"'像座有暗格,钥匙在铸像世家手中。'"
"……你连这都记得?"
"我记性好。"他说,"你教的。"
她没接话,继续画。
第二天,她考他:"撬暗格,最怕什么?"
"怕惊动教廷的人。"他说,"怕撬到一半,被人撞见。"
"还有呢?"
"怕暗格里,什么都没有。"他看着她,"你爹和你娘留的东西,要是被人提前拿走了——你白跑一趟。"
她握着笔的手,停了一下。
"……你倒是,什么都想得到。"
"想得到,才好陪着你。"他说。
她没再说话,低下头,把草图画完,卷起来,塞给他:"背下来。烧了。"
他接过来:"好。"
第三天,她没教他新的东西。
她坐在柜台后,算了一天的账。他蹲在院子里,晒了一天的药草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可谁也没觉得尴尬——像是,习惯了有对方在的动静。
可她越觉得默契,越觉得怕。
她怕。
她怕习惯。三年前,她就是太习惯了——习惯他留饭,习惯他护着,习惯她信他。然后,他烧了她爹的手稿。
她不想再习惯一次。
第三天夜里,亚瑟敲了她的门。
"东家,"亚瑟蹲在门槛上,挠着头,"你真要赶他走?"
"他不是我的人。"她正在收拾行装,头也不抬,"他跟着我回奥瑟兰,是送死。教廷的人认出他,他比我死得还快。"
"可他自己愿意送死啊。"
"他愿意,我不愿意。"她停下手里的活,声音低下去,"三年前,我信他,信出一个火盆。我爹的手稿,我抱着睡了五年——他说烧,就烧了。"
"我不想再信一次。"她说,"我不想再……习惯一次,再被烧一次。"
亚瑟蹲在门槛上,沉默了一会儿。
"……东家,"他说,"我跟着你两年多了。你教我的第一件事,是做生意要讲信用。"
"可你对自己,从来不讲信用。"
"什么?"
"你嘴上说恨他,"亚瑟看着她,"可你让他住了三天。你要是真恨他,你第一天就把他赶出去了。"
玛尔塔手里的行装,停在半空。
"……你懂什么。"她说,"我是留他帮忙。撬像需要人手。"
"那你还赶他走?"
"……"她没回答。
亚瑟站起来,拍拍屁股:"东家,我说句不好听的——"
"你怕他再烧你一次。可你更怕的,是他真走了,你就真的,只剩一个人了。"
他说完,走了。
玛尔塔站在屋里,抱着那摞行装,站了很久。
"……只剩一个人。"她低声说,"我本来就是一个人。"
"我从来,都是一个人。"
第四天早上,她倚在门框上,看着他,语气平淡:
"加百列修士,你来讨你的姜饼吗?"
加百列正在院子里晒药草,听见她的话,直起身,看着她:"……姜饼?"
"你带来的那罐。"她朝屋里努了努嘴,"你放在柜子上的。那不是你三年前——"她顿了顿,"那不是我送你的吗?"
"你带着它,千里迢迢跑过来。你是来讨它的吧?"
加百列看着她,摇了摇头:"我不是来讨姜饼的。"
"那你来讨什么?"
"讨个机会。"
"什么机会?"
"讨一个——"他看着她,一字一句,"能留在你身边,还账的机会。"
玛尔塔倚着门框,沉默了一会儿。
"我不需要你留在身边。"她说,"我一个人,也能撬那尊像。"
"我知道你一个人能。"他说,"可我想……陪着。"
"陪?"她看着他,"你陪了我三年吗?"
加百列站在院子里,被这句话,扎得说不出话来。
"……没陪。"他说,"所以我想补。"
"补?"她笑了,笑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,"你补得回来吗?"
"你烧我爹手稿那三年,我蹲在牢里,差点被烧死。你忘了我的那三年,我在维德兰,一个人从摆摊做起。"
"你陪过吗?"
"……没有。"
"那我凭什么,让你现在来陪?"她看着他,"加百列,你欠我的,是一笔算不清的账。你要还,还一辈子也还不清。"
"所以我来了。"他说,"一辈子,我有一辈子。"
玛尔塔看着他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她别开脸,语气硬起来:"……你爱怎么说怎么说。总之,你讨完你的东西,就回去吧。"
"圣灰城你回不去了,可你还能去别的地方。你还年轻,找个教区,重新当你的司祭——"
"我不当司祭了。"他打断她。
"那你去做什么?"
"还账。"他说,"你让我走,可以。可你爹的账——你一个人,算不清。"
玛尔塔的背影,僵了一下。
"……算不清,我就算一辈子。"她说。
"那我就陪一辈子。"他说。
她转过身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"……你爱陪不陪。"她说,"反正,我不带你。"
她转身,走进屋里。
加百列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消失的背影,又低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药草。
"……好。"他轻声说,"你不带我,我就自己跟着。"
"你撬像,我望风。你不让我望,我就蹲在教堂外面等。"
"等你撬完,等你回来——或者,等你出事,我冲进去。"
他放下药草,走到堂屋门口,把那罐姜饼,放在门边。
"这个,"他对着屋里说,"先放你这儿。"
"等我讨完了——我再来取。"
屋里没有声音。
过了一会儿,门缝里伸出一只手,把那罐姜饼,拿了进去。
"……你爱放不放。"她的声音,闷闷的,从屋里传出来。
加百列站在门口,看着那只手缩回去,忽然觉得,心里有什么东西,松了一点点。
他转身,走回院子里,继续晒药草。
他晒得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晒他后半辈子的日子。
屋里,玛尔塔抱着那罐姜饼,坐在柜台后,看着罐底那行字——
"当年你说甜食是罪,我偏要你记得甜是什么味。"
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罐子放回柜子上,拿起算盘,拨了两下,又放下。
"……'讨完再来取'。"她低声说,"你倒是会留后手。"
"你走不了。"
"你欠我的,还没还完——你凭什么走?"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住。
她没有出去。
她只是隔着门,听着院子里晒药草的动静,听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走回柜台后。
"……明天,教你怎么撬暗格。"她对着空气说,"反正你说了,你爱陪不陪。"
院子里,加百列正在翻药草,听见屋里传来这句话,手上的动作,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低下头,嘴角,弯了一下。
"……好。"他说,"明天。"
银港城的天,蓝得很。
金雀商行的院子里,药草晒了一地,风一吹,满院子都是草药的味道。
(本章完 · 下一章:门关上了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