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门关上了

作者:Zoom1Off 更新时间:2026/8/14 19:12:54 字数:2232

第28章 门关上了

她要走的那天,是入冬后的第一场雪。

银港城的冬天来得晚。她筹备了两个月——维德兰的生意要交代,宫廷的供奉要安排,撬像的工具要准备。亚瑟被她派去跑最后一趟货,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冷了。

那天清晨,她换上一身利落的行装,把银钥匙挂在衣领下,检查了一遍包袱——撬棍、凿子、蜡烛、火折子、那卷复核文书的抄件、默写的手稿抄本。

她看了那本抄本一眼,犹豫了一下,还是放进了包袱里。

"……带上吧。"她低声说,"留着,万一有用。"

她走到院子里,看见加百列正在晒药草——他这两个月,真把自己当伙计使了。挑水、劈柴、晒药、看铺子,样样都干。工钱日结,她给多少,他收多少,从来不问。

"加百列。"她喊他。

他直起身:"嗯?"

"我走了。"她说,"回奥瑟兰。"

加百列看着她——她背着包袱,戴着银钥匙,一脸要远行的样子。

"……我知道。"他说,"你收拾了好几天了。"

"你不拦我?"

"不拦。"他说,"你决定的事,我拦不住。"

玛尔塔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"……那你还——"她话说了一半,又咽了回去。

她转身,走到侧门前,拉开门。

门外的风灌进来,带着雪的凉意。

她跨出门槛,又停住,没有回头:

"……你保重。"

"嗯。你也保重。"

她深吸一口气,迈步,走了。

亚瑟赶着马车,在巷口等她。她上了车,放下车帘:"走吧。"

马车动了。

她坐在车里,没有回头。

可她听见,身后传来一声闷响——像是什么东西,重重地落在雪地上。

她掀开车帘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

侧门前,加百列跪了下来。

他跪在雪地里,跪在刚落的雪上,膝盖陷进薄薄的一层白里。他穿着那件旧粗布袍子——圣袍换成的粗布衣服——肩上落着雪,一动不动。

"……停车。"她说。

车夫勒住马:"东家?"

她看着那个跪在雪里的身影,看了很久。

"……走吧。"她说,"别停。"

马车重新动了。

她放下车帘,靠着车壁,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。

"……你跪给谁看?"她低声说,"我不回头,你跪到天黑,也没人看。"

"你跪到天亮,我也不会——"

她话没说完,就说不下去了。

雪越下越大。

马车驶出巷口,驶过银港城的街道,驶向城门。

她坐在车里,一直没说话。

亚瑟赶着车,从车辕上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远远的,金雀商行侧门前,那个穿粗布袍子的身影,还跪在雪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雪中的像。

"……东家,"亚瑟轻声说,"他还在跪。"

"……我知道。"

"他真的会跪到天黑的。"

"……我知道。"

"东家,你真的——"

"亚瑟。"她打断他,声音有些抖,"你要么赶车,要么下车去陪他跪。二选一。"

亚瑟闭了嘴,专心赶车。

马车驶出城门,驶上官道。

雪还在下。

她坐在车里,攥着那卷复核文书的抄件,指尖冰凉。

她忽然想:他跪在那里,跪给谁看?

跪给她看?可她走了。

跪给主看?可他脱了圣袍。

他跪的,到底是什么?

"……傻子。"她低声说,声音有点哑,"你就不能,跪到我心里去吗?"

"跪在门口,算什么本事。"

马车驶远了。

银港城里,金雀商行的侧门前,加百列跪在雪地里,一动不动。

雪落在他肩上,落在他发上,落在他垂下的眼睫上。他低着头,看着地上那层渐渐变厚的雪,心里数着——

她走了。

她连头都没回。

"……好。"他对着雪地说,声音很轻,"你不回头,我就跪着。"

"跪到你回头为止。"

"你走你的路,我跪我的门。"

"你什么时候回来——我什么时候起来。"

他闭上眼睛,任凭雪落在身上。

他跪着,心里却在数——她这会儿,应该到城门口了。

她带够银子了吗?她那个包袱,看着不沉。撬棍够不够结实?她娘那把钥匙,是银的,银软,万一锁眼是铁的,撬不动怎么办?

他跪着,脑子里全是这些有的没的。

"……我跪在这儿,有什么用?"他低声问自己,"她人都走了,我跪给谁看?"

"可我不跪,我又能去哪儿?"

"她撬像,一个人。万一出了事,教廷的人围上来,她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。"

"我跪在这儿——至少,她要是回头,第一眼看见的,是我。"

"她要是出事,第一个冲出去的,也是我。"

他想到这里,腰,又直了直。

风从巷口灌进来,把他粗布袍子的衣摆吹起来,又落下。

他跪了很久。

天,渐渐暗下来。

雪,越下越大。

门里,金雀商行的堂屋,亮着一盏灯——那是他这两个月住着的小屋。

可他没有进去。

他跪在门外,像一尊被遗忘在雪里的像。

他不知道的是,其实她没走远。

马车出了城,她又让车夫折了回来——停在城门口,远远地望着金雀商行的方向。

"……东家,"亚瑟搓着手,哈着气,"你这是——"

"我就看看。"她说,"看看他,能跪多久。"

"万一他跪一夜呢?"

"……那我就看一夜。"

她说着,抱紧了包袱,靠在车辕上。

"亚瑟。"

"嗯?"

"你去巷口看看——"她顿了顿,"看看他,还跪着吗。"

亚瑟搓着手,跑了一趟,回来:"还跪着。雪都到他膝盖了。"

"……嗯。"

过了一会儿,她又说:"亚瑟。"

"嗯?"

"再去看看。"

亚瑟又跑了一趟:"还跪着。他连动都没动。"

她没说话。

又过了一会儿,她自己跳下车,走到城门口,远远地望着金雀商行的方向——雪幕里,隐约能看见一个黑点,跪在巷口。

她看着那个黑点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八年前,她十四岁,跪在主教府门口,跪了三天。

她想给爹求情,想让大主教见她一面。她跪了三天,膝盖跪出血,跪到发麻——没有人开门,没有人理会。

那时候,她心里是什么滋味?

是绝望。

是"这世上,不会有人为我开门了"的绝望。

她看着雪幕里那个跪着的身影,忽然想:他现在,也是这种滋味吧。

"……跪着等一个不会开门的人,"她低声说,"原来,是这个滋味。"

"我八年前尝过。今天,换他尝。"

"够本了。"

她说着,声音却有些哑。

她转身,回到马车上,放下车帘。

"……亚瑟,"她说,"进城吧。"

"进城?咱们不是要出城吗?"

"先进城。"她说,"找个客栈住下。"

"那……回奥瑟兰的事?"

"……明天再说。"

她放下车帘,靠着车壁,闭上眼睛。

雪还在下。

她进城了。

她没走。

雪还在下。

(本章完 · 下一章:一夜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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