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一夜
那天夜里,金雀商行的堂屋,亮了一夜的灯。
玛尔塔是从后门进来的。她让亚瑟把马车停在巷子另一头,自己绕到后门,开门,进屋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她没有去侧门。
她站在堂屋的窗后,透过窗纸的缝隙,看着侧门外——他跪在雪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冻在雪中的像。
炉火,是她点的。
她本来不打算点的——她要走了,屋里的火,点给谁看?
可她坐在黑暗里,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,听着他跪在门外没有声音的声音,还是摸黑起来,点了火。
"……不是我心疼他。"她对着炉火说,"是我怕他冻死在我门口,晦气。"
炉火噼啪地响,没有人回答她。
她坐在炉火边,抱着膝盖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那一夜,她三次走到侧门前。
第一次,是半夜。她走到门边,手搭在门闩上,停住了。她想:我开门,说什么?说"你进来吧"?那三年前的火盆,算什么?她缩回手,走回炉火边。
第二次,是雪最大的时候。她听见门外他的呼吸声,有些发颤——冻的。她走到门边,手搭在门闩上,又停住了。她想:我开门,他能站得起来吗?他要是起不来,我扶他?她缩回手,走回炉火边。
第三次,是天快亮的时候。她走到门边,听见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——像是冻得吸凉气。她把手搭在门闩上,这一次,她没有缩回手。
她拉开了门闩。
可她没有开门。
她只是,把门闩拉开,又推回去——发出一点声响。
门外的他,听见了。
他动了动,像是想抬头,又低下去。
"……你在。"她听见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她站在门后,攥着门闩,没有回答。
她走回炉火边,坐下。
那一夜,她再没有走到门边。
雪很大。风很大。
他跪着,没有声音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八年前,她跪在主教府门口,跪了三天。那时候,她十四岁,膝盖跪出血,没有人开门。
三年前,她蹲在牢房里,隔着铁栏,问他:"你的主,怎么不来救我?"
他蹲在铁栏外,放下一碗热汤,说:"留着,路上吃。"
她信了他。然后,他烧了她爹的手稿。
她站在雪夜的窗前,看着门外那个跪着的身影,忽然想:他跪在这里,跪给谁看?
跪给她看?可她"走"了。
跪给主看?可他脱了圣袍。
他跪的,到底是什么?
"……你跪的是你自己。"她低声说,"你跪的,是你欠我的那笔账。"
"你跪着,是想让我觉得,你知错了。"
"可你知错,我就得原谅你吗?"
炉火跳了跳。
"……我不原谅你。"她说,"可我也不赶你了。"
"你跪着,我不开门。你走了,我也不拦。"
"咱们俩,就这么耗着吧。"
"反正——"她顿了顿,"耗着耗着,也许,就习惯了。"
她说着,忽然想起亚瑟的话——"你怕他真走了,你就真的,只剩一个人了。"
她靠在墙边,看着炉火,看了很久。
"……我本来,就是一个人。"她说,"我一个人,也活到今年了。"
"我一个人,也把金雀商行开起来了。"
"我一个人,也能撬那尊像。"
"我不需要——"
她话没说完,忽然听见,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像是,有人动了。
她猛地站起来,走到窗边,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——他还在跪着。
只是他的身子,晃了一下。
像是冻僵了,又像是晕了一下,然后又稳住了。
玛尔塔站在窗后,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。
"……傻子。"她哑着嗓子说,"你跪了一夜了。你腿不要了?"
"你冻死在我门口,我连棺材都不给你买——"
她说着说着,声音越来越小。
她转身,走到桌前,坐下来。
她铺开一张纸,拿起笔。
她要写一张纸条。
她写了撕,撕了写——就像他写信那晚一样,怎么落笔,都不对。
第一张纸,她写:"你走吧。"
撕了。太硬。
第二张纸,她写:"进来吧。"
撕了。太软。
第三张纸,她写:"明天别来了。"
她盯着这五个字,看了很久。
"……明天别来了。"她轻声念着,"意思是,今天,你跪够了。"
"意思是——明天,你别跪了。"
"意思是——你换个法子来。"
她把纸条折好,走到侧门前。
她隔着门,听着门外的动静——他还在跪着,呼吸声很轻,像是怕打扰谁。
她蹲下来,把纸条从门缝下,塞了出去。
"……看完了,你就走吧。"她对着门缝,轻声说,"别跪了。"
"跪坏了腿,没人背你。"
她说完,转身,走回炉火边,坐下。
她抱着膝盖,看着炉火,等着门外的动静。
门外,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,她听见纸响的声音——他捡起纸条了。
又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,她听见他的声音,隔着门板,低低的,有些沙哑:
"……好。"
"那我明天,不来了。"
玛尔塔坐在炉火边,攥着衣角,心里那口气,松了一下,又紧了一下。
"……嗯。"她说,"不来,就别来了。"
门外的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"……那我后天来。"
玛尔塔愣住了。
炉火噼啪地响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听见门外又传来他的声音,带着一点笑意:
"你让我明天别来,我明天不来。"
"后天,我再来。"
"你明天要说'后天别来',我就大后天来。"
"你说一天,我隔一天。你说一年,我隔一年。"
"反正——"他说,"我有的是时间。"
玛尔塔坐在炉火边,攥着衣角,半天没有说话。
炉火映着她的脸,忽明忽暗。
她忽然觉得,眼眶有点热。
"……你这个人,"她开口,声音有些抖,"怎么这么赖皮。"
"你以前,不是这样的。"
"你以前,只会念经。让你别来,你就真的不来。让你放下,你就真的放下。"
"你现在——"
她说不下去了。
门外,他没有再说话。
可她知道,他还在。
雪还在下。
炉火,亮到天明。
天快亮的时候,她走到侧门前,蹲下来,从门缝下,又塞出去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,只有四个字:
"进来吧。"
门外的雪地里,加百列跪了一夜,浑身冻僵,连手指都弯不过来。
他捡起那张纸条,看了很久。
"……进来吧。"
他缓缓站起来——膝盖冻得发直,他扶着门框,站了好一会儿,才站稳。
他伸出手,想敲门。
手举到一半,又放下了。
他隔着门,轻声说:
"……玛尔塔,你说进来。"
"可我不敢。"
"我怕我进去,你又说——'讨完就回去吧'。"
"那我,还是先跪着吧。"
他说完,又慢慢跪了下去。
门里,玛尔塔站在门后,听着他的话,攥着那张"进来吧"的纸条,站了很久。
"……你这个傻子。"她低声说,"让你进来,你都不敢。"
"你到底,要我怎么样?"
炉火,还在烧。
雪,还在下。
天,亮了。
(本章完 · 下一章:卷末·白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