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卷末·白
天亮了,雪停了。
加百列跪在侧门外,跪了一夜,又跪到天亮。他的粗布袍子上落满了雪,眉毛和睫毛上都结了霜,嘴唇冻得发紫。可他还在跪着,像一尊冻在雪里的像。
门,"吱呀"一声,开了。
玛尔塔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她看了他很久。
"……你起来。"
他没有动。
"我让你起来。"她的声音,听不出情绪,"你再不起来,我就叫亚瑟,把你拖到城外扔掉。"
加百列缓缓抬起头,看着她。
他冻得厉害,说话都打颤:"……你,让我进去吗?"
"进去?"她哼了一声,"你跪了两夜,就为了问这个?"
"嗯。"他说,"你不让我进,我就不进。"
玛尔塔站在门口,看着他冻青的脸,沉默了一会儿。
"……进来吧。"她说,"别跪了。"
加百列想站起来——可他的腿,跪了两夜,冻得僵直,膝盖像生了锈。他撑着门框,试了两次,都没站起来。
玛尔塔看着他,叹了口气。
"……傻子。"她走过去,弯下腰,抓住他的胳膊,架在自己肩上,"扶着你。起来。"
加百列被她架着,一步一步,挪进屋里。
炉火,还烧着。
她把他按在炉火边的矮凳上,又转身,从灶上端了一碗热汤,塞进他手里:"喝了。"
他捧着碗,手还在抖——冻的。
她看着他抖着手喝汤,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
炉火噼啪地响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把一碗汤喝完,缓过气来,哑着嗓子说:"……谢谢。"
"谢什么。"她坐到他对面,看着他,"你跪了两夜,想通了?"
"想通了。"
"想通什么了?"
"想通——跪着没用。"他说,"跪着,你也不开门。"
"那你还跪?"
"因为除了跪着,"他看着她,"我不知道,我还能为你做什么。"
玛尔塔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炉火映着他的脸,他瘦了,胡子拉碴的,眼睛里全是血丝——可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很稳,像他这辈子,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"……你这个人。"她开口,声音有些哑,"以前,你只会念经。让你别来,你就真的不来。让你放下,你就真的放下。"
"现在,你学会赖皮了。"
"是你教的。"他说。
"我什么时候教过你——"
"你教我,做生意要讲信用。"他说,"我说过'别关门'。你说了'进来吧'——我不能让你白说。"
玛尔塔被他这句话,噎住了。
"……行。"她说,"你嘴皮子,倒是利索了。"
她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拉开抽屉——里面,放着那罐姜饼。她送他那罐,他带来又留下的那罐。
她把它拿出来,放回他面前。
"这个,还你。"她说,"你讨你的姜饼,讨到了。"
"回去的路上,饿了,吃一块。"
加百列看着那罐姜饼,没有接。
"……我不讨这个。"他说。
"那你讨什么?"
"我讨的——"他看着她,"是你肯让我留下来,干活。"
"我烧过你爹的手稿。我欠你一条命。你要撬像,我给你当伙计。你撬完像,我给你当账房。你要是不需要——我就当个跑腿的,给你端茶倒水。"
"工钱,你看着给。"
玛尔塔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说完这些话,沉默了很久。
"……你图什么?"她问。
"图你活着。"他说,"图你爹的案子,有个说法。图——"他顿了顿,"图我老了,能跟人说,我这辈子,做对过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烧了一本手稿,"他说,"又还了她一本。"
玛尔塔站在炉火边,听着他这句话,忽然觉得,眼眶有点热。
她别开脸,声音硬硬的:"……你倒是,会说话。"
"不是我嘴巧。"他说,"是我这三年,把要说的话,都攒着了。"
她背对着他,没有回头。
过了很久,她说:"……你要留下来干活,行。"
"但有个条件。"
"什么条件?"
"你别死在我前头。"她说,声音有些抖,"我爹死在我前头,我难受了半辈子。你要是再死在我前头——"
她说不下去了。
加百列坐在炉火边,看着她单薄的背影,轻声说:
"……好。"
"我答应你。"
"我不死在你前头。"
玛尔塔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雪,没有回头。
可她的肩膀,轻轻抖了一下。
"……记住你说的话。"她说,"你要是敢忘了——"
"我不会忘。"他说,"我记性好。你教的。"
炉火,烧得正旺。
窗外的雪,在阳光里,白得刺眼。
那天下午,玛尔塔开始教他撬像。
"撬像,第一件事,是别让像发现你。"她拿着撬棍,比划着,"像座底下有暗格,暗格有锁——锁眼在你娘的钥匙上。"
"你娘的钥匙,是铸像世家传下来的。我娘说,铸像的人,都会在像里留一个'生门'——钥匙就是生门的锁。"
"我娘的钥匙,为什么在你那儿?"他问。
"……我娘留给我的。"她说着,摸了摸脖子上的银钥匙,"她说,等我嫁人的时候给我。"
"那你——"
"你管我嫁不嫁人!"她瞪了他一眼,"我撬完像再说!"
"哦。"他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,低头,继续看草图。
她看着他低头的侧脸,忽然觉得,这个画面,有点眼熟——像很多年前,他在烛火下教她认字,她也是这样低着头,一笔一画地写。
那时候,她写的第一个字,是自己的名字。
"玛尔塔"三个字,她写了一整夜,写满了一整张纸。他坐在她旁边,看着她写,说:"你写得好。"
她说:"那是当然。我做什么,都比别人学得快。"
他笑了,没有反驳。
那时候,她十四岁。他二十三岁。
她以为,那样的日子,会一直过下去。
"……行了,今天就学到这儿。明天辰时,继续。"
"工钱,日结。"
"好。"他说,"工钱日结。"
她转身,走出两步,又停住:
"加百列。"
"嗯?"
"你明天,别跪了。"她说,"明天辰时,直接进来。"
"……好。"
"你要是敢后天来——"她顿了顿,"工钱扣光。"
"那我后天来?"他问。
玛尔塔背对着他,愣了一瞬。
然后,门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。
"……你敢后天来,我就让你睡柴房。"
笑声很轻,很快,又归于沉默。
可加百列听见了。
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门口,低头,看着手里那罐姜饼——她刚还他的那罐。
他打开罐盖,拿起一块姜饼,咬了一口。
甜的。
他嚼着姜饼,忽然笑了。
"……柴房就柴房。"他说,"你让睡哪,我睡哪。"
远处,圣灰城的方向,主教府的书房里,克莱蒙特正坐在灯下,看着一封密报。
密报上写着:"副主持加百列,脱圣袍,叛教潜逃。疑似前往维德兰。"
克莱蒙特放下密报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"……跑了?"他笑了笑,"跑吧。跑得再远,也是教廷的羊。"
"羔羊离了圈,总是要回来的。"
他放下茶杯,提笔,在一张通缉令上,写下了加百列的名字。
窗外的雪,还在下。
银港城的金雀商行里,炉火正旺。
两个人,围着火,一个讲,一个听。
第二卷,完。
(第二卷 完 · 第三卷:红化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