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我烧过那份手稿,但我背下了它
出发去奥瑟兰的前夜,加百列把那本抄本,放在了玛尔塔面前。
那是他默写的——她爹的手稿抄本。缝在旧袍子夹层里带了一路的那本。
玛尔塔正在收拾包袱,看见他放下来的东西,停住了手:"这是什么?"
"你爹的手稿。"他说,"我凭记忆写的。"
她看着他,没接。
"你爹的手稿,我烧了。"他说,"可里面的东西,我忘不掉。"
"烧之前,我翻了一夜。"他说,"一页一页地翻——我当时想,烧了就没了,得记住。我记性好,经文念两遍就能背。你爹的手稿,我翻了一夜,全记下来了。"
"到了维德兰,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两天两夜,把它写了出来。"
玛尔塔站在桌前,看着那本抄本,看了很久。
"……你烧了我爹的手稿,"她开口,声音有些哑,"又写了一本给我。"
"你到底是烧了,还是没烧?"
"烧了。"他说,"可你爹的东西,不能绝。"
她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,拿起那本抄本,翻开。
纸上的字,是他的字——端端正正的,一笔一画,像刻出来的。她认得他的字,他教她认字那些年,她看了无数遍。
可里面的内容,是她爹的。
炼金术的三色理论。药草的配方。黑圣母像的记载。钥匙的来历。
她翻到"黑漆之下,金身仍在"那一页,指尖停住了。
"……你烧它的时候,"她问,"在想什么?"
加百列站在她面前,想了想,说:"在想——我的手,为什么在抖。"
"我把它放进火盆的时候,以为自己在替天行道。我以为那本书,是异端之物,烧了它,是为主除害。"
"可我的手在抖。"
"我当时以为,那是紧张——第一次执行教廷的任务,难免紧张。"
"后来我才知道——那不是紧张。"
"那是我的良心,在跟我说话。"
玛尔塔握着那本抄本,听着他的话,没有说话。
炉火噼啪地响。
过了很久,她开口:"……这本抄本,我收下了。"
"它不是手稿。"她说,"它比手稿值钱。"
"因为它是你一个字一个字,写回来的。"
加百列看着她,忽然觉得,心里那块压了半辈子的石头,松动了一点。
"……谢——"
"别谢。"她打断他,把抄本收进包袱里,"这是你还债的第一步。后面的账,还长着呢。"
"收拾东西吧。"她说,"明天出发。"
"去哪儿?"
"圣灰城。"她说,"撬像。"
第二天一早,他们动身了。
亚瑟赶着马车,车上装着撬像的工具、药草、干粮——还有那两本抄件:复核文书,手稿抄本。
玛尔塔坐在车里,翻着一本旧地图,规划着路线。
加百列坐在车辕上,看着沿途的风景,没有说话。
他们走了三天,到了奥瑟兰边境。
边境的关卡,贴着几张告示。玛尔塔下车去打探消息,回来的时候,脸色有些古怪。
"……怎么了?"加百列问。
"你自己看。"她把一卷纸递给他。
加百列展开——是一张通缉令。
上面画着一张人像——他的脸。旁边写着一行字:
"黑圣母修道院前副主持加百列,脱圣袍,叛教潜逃。凡擒获者,赏金百两。"
加百列看着自己的通缉令,沉默了一会儿。
"……百两。"他说,"还挺值钱。"
他往下看,通缉令的最下方,还有一行小字:"窝藏者,与叛教者同罪。"
玛尔塔也看见了那行字。
她沉默了一下,忽然伸手,把通缉令从加百列手里抽走,卷起来,塞进自己的包袱里。
"……你收这个干什么?"他问。
"留着。"她说,"万一哪天用得上。"
"用得上什么?"
"证明你值一百两。"她哼了一声,"你要是敢跑——我就拿这张纸,去教廷换赏钱。"
加百列看着她把通缉令收好,忽然笑了。
"那我不跑了。"他说,"我这条命,在你这儿压着。"
"……少贫嘴。"她转身,往火堆边走,"睡觉。明天赶路。"
"你还有心思开玩笑!"玛尔塔瞪他,"你现在是教廷的通缉犯了!进城,你怎么办?"
"乔装。"他说,"剃了胡子,换个打扮——教廷的人,认不出我。"
"剃胡子?"她上下打量他,"你会吗?"
"……不会。"他老实说,"你帮我?"
玛尔塔看着他,又看了看那张通缉令,忽然哼了一声:
"行。剃胡子,我帮你。"
"工钱,加倍。"
"……好。"他说,"工钱加倍。"
那天晚上,他们在边境的破庙里生了火。玛尔塔拿着剃刀,蹲在加百列面前,给他剃胡子。
火光映着他的脸。她凑得很近,刀片刮过他的下颌,她忽然说:"……你老了。"
"嗯。"
"胡子都白了半截。"
"嗯。"
"你以前,不是这样的。"
"以前是以前。"他说,"以前,我是司祭。现在,我是通缉犯。"
"通缉犯,"她刮完最后一刀,退开一点,打量着他,"比司祭顺眼多了。"
"……是吗?"
"嗯。"她把剃刀收好,站起来,"司祭那身袍子,看着就让人想躲。通缉犯——至少,他敢跪在我门口,跪两夜。"
加百列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,看着她,忽然说:
"玛尔塔。"
"嗯?"
"你让我跟着你——你不怕,教廷连你一起通缉?"
"怕什么。"她说,"我本来就是他们的通缉犯。八年前就通缉过了。"
"多你一个,也就多一张画像的事。"
她说完,转身,去火堆边坐下,开始烤干粮。
加百列坐在火光里,看着她烤干粮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"……玛尔塔,"他低声说,"你变了。"
"变什么了?"
"变回来了。"他说,"变回十四岁那年,那个追着货跑、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了。"
火堆边,她翻干粮的手,停了一下。
"……废话。"她说,"我本来,就是那个姑娘。"
"我只是,迷路了一阵子。"
第二天,他们绕过边境的关卡,从一条山路进了奥瑟兰。
山路上,加百列问她:"你打算怎么撬像?"
她说:"像座有暗格。暗格有锁。锁眼对着我娘的钥匙。我只需要,趁夜摸进教堂,把钥匙插进去,打开暗格,拿出来。"
"教廷的人呢?"
"教堂夜里有人守夜。可守夜的人,也会打盹。"
"万一不打盹呢?"
"那就让他打盹。"她拍了拍包袱,"你学的药里,有一味,是**。"
"……你要迷晕守夜的人?"
"撬像嘛。"她说,"正经人,谁会大半夜撬像?"
加百列想了想,觉得她说得对。
"那我呢?"他问,"我做什么?"
"你望风。"她说,"你当过司祭,熟悉教堂的布局。哪扇窗能翻,哪条路能走,你门儿清。"
"……好。望风。"
他们走了两天,到了圣灰城外的山村。
玛尔塔看中了一间废弃的磨坊——隐蔽,清静,离城半天脚程。
她把行李卸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看着远处圣灰城的城墙:
"就是这儿了。"
"从今天起,这儿就是咱们的大本营。"
"撬像的事——"她回头,看着他和亚瑟,"从明天开始。"
(本章完 · 下一章:炼金术入门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