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火盆,重温旧梦
火盆,是她从城里买回来的。
买火盆的时候,她在铁匠铺门口站了很久。
铁匠问她:"姑娘,买火盆?"她说:"嗯。"铁匠问:"要新的还是旧的?"她说:"旧的。"铁匠翻出一只旧铜火盆,盆沿磕了几个口子:"这个,便宜。"她看着那只火盆,忽然想起三年前——修道院的前院,铜火盆,炭火通红。火光映着那个人的脸,他背对着她,把手稿放进火里。
"就这个。"她说。
她付了钱,抱着火盆往回走。路上,她告诉自己:"我不是要烧什么。我就是想看看——他是不是还是当年那个,让他烧他就烧的司祭。"
"他要是还像当年一样,乖乖点火——"
"那我就死心。"
"彻底死心。"
一个旧铜火盆,盆沿磕了几个口子,锈迹斑斑——跟当年修道院前院那个,一模一样的样式。
玛尔塔把它放在磨坊的院子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,冲着屋里喊:"加百列!出来!"
加百列正在屋里熬药,听见喊声,擦着手走出来:"怎么了?"
"你看。"她指了指地上的火盆,"认得吗?"
加百列看着那个火盆,脚步,停住了。
他当然认得。
三年前,他在这个样式的火盆前,烧了一本手稿。火苗蹿起来,舔上泛黄的纸页,皮革封面卷曲、发黑、燃烧。他身后,有人哭得没声,只剩下肩膀在抖。他没有回头。
"……认得。"他说。
"认得就好。"玛尔塔从怀里,掏出那本默写的手稿抄本——他写的,她又翻出来,在他面前晃了晃,"这是你默写的。你爹的手稿——我爹的手稿的抄本。"
"来。"她把抄本递到他面前,"再烧一次,我看个乐子。"
加百列看着她,没有接。
"……你让我烧?"
"对。"她说,"你烧过一本。这儿还有一本——再烧一次给我看看。烧完了,咱们两清。你欠我的账,一笔勾销。"
"你不是一直想还账吗?烧了它,你就还清了。"
加百列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个火盆,看着她手里的抄本,沉默了很久。
"……玛尔塔,"他开口,"你这是试探我。"
"哦?"她挑了挑眉,"我试探你什么?"
"试探我,还是不是当年那个——'让他烧,他就烧'的司祭。"
玛尔塔没有说话。
风从院子里穿过来,把抄本的纸页吹得哗啦啦地响。
加百列走过去,接过她手里的抄本,走到火盆前。
他没有点火。
他蹲下来,把抄本放在火盆旁边,抬头看着她:
"你让我烧,我可以烧。"
"可烧之前,我想说一句话。"
"当年,我烧你爹手稿的时候,我背对着你。你在我身后哭,我头也没回。"
"今天,我要是烧——我当着你面烧。"
"你看着我的眼睛,看着我把你爹的东西,再一次,烧成灰。"
玛尔塔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的眼睛。
他的眼神很稳,没有躲闪。
她忽然发现,他眼底,没有当年那种"服从"的光——那种"教廷让我做什么,我就做什么"的光。他的眼睛,现在是他的了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手,从火盆边,把抄本拿起来,收进怀里。
"……不烧了。"她说。
"不烧了?"
"烧了,你爹的东西就真没了。"她说着,转身,"你默写这本,费了两天两夜。我虽然记仇,可我不糟蹋东西。"
"火盆——"她顿了顿,"留着吧。等撬完像,等咱们把账算清,你再当着我的面,处理它。"
加百列蹲在火盆边,看着她走进屋里的背影,忽然说:
"玛尔塔。"
"嗯?"
"谢谢你,没让我烧。"
她背对着他,站了一会儿。
"……谢什么。"她说,"我又不是傻子。你烧了它,你倒是轻松了——两清了,你就该走了。"
"我还不想让你走。"她说着,声音低下去,"你走了,谁给我当伙计。"
她说完,快步走进屋里。
加百列蹲在院子里,看着那个空火盆,看了很久。
"……火盆,我留着。"他低声说,"等账算清那天,我把它熔了,做个别的。"
"做个,她肯收的东西。"
那天晚上,玛尔塔跟亚瑟在灶台边说话。
其实,在那之前,她还做了一件事。
她蹲在院子里,对着那个空火盆,看了很久。
"……他没烧。"她轻声说,"我让他烧,他没烧。"
"我买火盆的时候,想好了——他要是点火,我就死心。"
"可他说,'我要是烧,就当着你面烧'。"
"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没有躲。"
她蹲在火盆边,伸手,摸了摸冰凉的铜沿。
"……他变了。"她说,"他真的,变了。"
"可他变了,我怎么——"她顿了顿,"我怎么,反而有点怕了?"
"他要是还是当年那个乖乖点火的司祭,我恨他,恨得理直气壮。"
"可他变了——他要是不再是那个烧我爹手稿的人了,我恨谁去?"
"我恨了半辈子的人,忽然不在了。"
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对着那个火盆说:
"……行吧。你留着。"
"等我把账算清,再决定,拿你怎么办。"
她转身,走进屋里,看见亚瑟蹲在灶台边,正在烧火。
"亚瑟,"她说,"他变了。"
"谁?"
"那个神棍。"她说,"他以前,只会服从。让他烧,他就烧。让他查,他就查。他从来没想过,他做的对不对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——"她想了想,"他会说不。他会跟他自己的'服从'对着干。"
"他跪了两夜,又学了一手炼金,又对着火盆说'不'——"她顿了顿,"他好像是,真的想明白了。"
亚瑟蹲在灶台边,往火里添了根柴,闷闷地说:"……东家,你要是想原谅他,你就原谅他呗。跟我说什么。"
"谁想原谅他了!"她瞪了他一眼,"我是说——他这个人,现在勉强能当个伙计用了。"
"哦。"亚瑟说,"那我的工钱,是不是要涨?"
"你涨什么涨!"
"他来了之后,活都是他干的,我就洗洗药草……"
"洗药草也是工!"
两个人拌着嘴,院子里的火盆,静静地蹲在月光下。
屋里,加百列躺在干草铺上,睁着眼,看着屋顶。
他躺了一会儿,忽然爬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他从包袱里翻出一根铁棍——撬棍,玛尔塔从铁匠铺买的。他蹲在月光下,拿了块磨石,开始磨。
磨石擦着铁棍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"……你磨它干什么?"身后传来她的声音。
他回头,看见她站在门口,披着外衣。
"进城用。"他说,"你撬像,我总得给你备好家伙。这棍子,太钝了。"
她走过来,蹲下,看了看那根磨了一半的撬棍,又看了看他。
"你还会磨这个?"
"不会。"他老实说,"学着磨。磨坏了,你骂我,我再买一根。"
她蹲在月光下,看着他笨手笨脚地磨撬棍,忽然说:
"……磨吧。磨好了,进城用。"
"嗯。"
她站起来,走回屋里。
走到门口,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:
"……磨好一点。"
"别撬到一半,断了。"
"我还要靠它,开我爹的暗格。"
他蹲在月光下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低头,继续磨。
磨石沙沙地响,月光照着他的侧脸。
"……好。"他轻声说,"磨得亮亮的。"
"你爹的暗格,我一定给你撬开。"
他想起白天那个火盆。
"……她没让我烧。"他低声说,"她把我爹的东西,留住了。"
"不,她把我'还账的路',留住了。"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窗外,月亮很圆。
他知道,明天,他们要进城了。
撬像,就在眼前。
(本章完 · 下一章:她让我跪,我跪了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