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她让我跪,我跪了
她爹的坟,在城外山脚的一片荒地里。
坟很小,坟头只到人膝盖高,压着一块青石板当碑。碑上没有名字——教廷不许异端有坟,她怕被人发现,只敢刻了两个字:
"格林。"
那是她偷偷立的。她爹被烧死后,教廷把骨灰扔进了乱葬坑。她蹲在乱葬坑边,找了一夜,什么也没找到。她只抱了一块石头回来,埋在城外,立了这块碑。
"爹,"她蹲在坟前,用袖子擦了擦碑上的土,"我来看你了。"
"我带了一个人来。"
加百列站在她身后,看着那块无名的碑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。
"……这就是你爹?"他问。
"嗯。"她说,"无名碑。教廷不许他有名字。"
她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他:
"跪。"
加百列看着她,没有犹豫。
他走到碑前,双膝落地,跪了下去。
"跪到天亮。"她说,"跪完了,你自己回来。"
她说完,转身走了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加百列跪在坟前,一个人,面对着那块无名的碑。
夜风从山脚吹过来,带着荒草的气息。他跪着,沉默了很久,然后开口:
"……文森特先生。"
"我叫加百列。您没见过我——可您女儿,您女儿见过我。"
"我烧了您的手稿。"
"我差点,烧死您的女儿。"
他跪在碑前,一字一句地说着,像在告解——不,他以前告解,是向主。今天,他是向一个死人。
"您的手稿,我烧了。"他说,"可我背下了它。您写的东西,我一页一页,都记着——炼金术,三色理论,黑圣母像的秘密,钥匙的来历。"
"您女儿,她现在活得很好。"他说,"她开了一间商行,叫金雀。她学会了炼金术——您没来得及教她的,她跟着别人学完了。"
"她学会了做姜饼,做的比谁都好——她说,那是您夫人教她的。"
"她学会了算账,学会了跟人讨价还价,学会了把一炉姜饼卖成一座商行。"
"她学会了——一个人,把您没走完的路,走下去。"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"还有——您夫人的姜饼方子,她做得比谁都好。"
"我做的姜饼,是跟她学的。"他说,"我烤不好,总是糊边。她说我'笨手笨脚'——可她吃完了,碗是空的。"
"我们俩,都是你们格林家的人,喂大的。"
"一个用姜饼,一个用留饭。"
他跪在碑前,声音低下去:
"文森特先生,您女儿——她这些年,一个人,扛得太久了。"
"我没什么本事。我当过司祭,念过半辈子经,最后发现自己信的东西全是假的。"
"我唯一会的,就是留饭。"
"您女儿让我跪,我就跪。您女儿让我留饭,我就留饭。"
"只要她肯吃——我就一直留。"
他跪在碑前,没有再说话。
夜风呜呜地吹着,荒草沙沙地响。
他跪着,没有再说话。
天,渐渐暗下来。
入夜后,下了一场雨。
雨不大,但绵密,把坟前的泥地浇得湿透。他跪在泥地里,膝盖慢慢陷进泥里,裤腿糊满了泥浆。
他没有动。
雨下了一夜,他跪了一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,雨停了。
远处,山坡上,一个身影站在那里,看着坟前的方向——玛尔塔。
她天没亮就来了,站在山坡上,没有走近。
她看见他跪在坟前,膝盖陷进泥里,浑身湿透,可腰板挺得笔直。她看见他低着头,嘴唇翕动着——他在说话,跟她爹说话。
她听不清他说什么。
可她看见,他跪了一夜,泥都陷到膝盖了,他也没挪动一下。
她站在山坡上,看着那个泥里的人影,心里想——
她想起爹死那天,她追着囚车跑,追不上。
她想起自己跪在主教府门口三天,膝盖跪出血,没有人开门。
她想起牢房里,她问他"你的主怎么不来救我"。
她想起火盆——他烧手稿,背对着她。
她以为,这世上,不会有人为她跪下了。
可那个人跪在她爹坟前,跪了一夜,膝盖陷进泥里,也没起来。
"……爹,"她站在山坡上,轻声说,"你看见了吗?"
"有一个傻子,跪在你坟前。"
"他说,他要替你还债。"
"他说,他要给你立一块有名字的碑。"
"你说,我该信他吗?"
风从山脚吹过来,吹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。
没有人回答她。
她站了很久,转身,走了。
她没有走近。
她怕走近了,她会心软。
加百列跪到天亮。
太阳升起来,照在湿漉漉的荒地上。他的膝盖陷在泥里,拔不出来——他撑着地面,一点一点,把膝盖从泥里拔出来,扶着碑,慢慢站起来。
他的腿,麻得没有知觉。
他站了好一会儿,才缓过来,一步一步,走回磨坊。
磨坊门口,亚瑟正在晒药草,看见他满身泥浆地回来,愣了一下:"……你这一身泥,掉泥坑里了?"
"跪了一夜。"他说,"坟前是泥地。"
亚瑟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"……东家让你跪的?"
"嗯。"
"你真跪了一夜?"
"嗯。"
亚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转身,走进屋,端了一碗水出来:"……喝口水吧。"
"谢谢。"
加百列接过水,正要喝,忽然看见——磨坊的灶台上,放着一碗热汤。
汤还冒着热气,旁边没有碗筷,像是特意放在那里的。
"……这碗汤?"他问。
"东家放的。"亚瑟头也不抬,"她说,跪了一夜,回来喝口热的。"
加百列端着那碗水,站在灶台边,看着那碗热汤,看了很久。
"……她放的?"
"嗯。"亚瑟说,"她还说——'让他喝完,别浪费。'"
加百列放下手里的水,端起那碗热汤,喝了一口。
热的,带着姜和葱花的味道——跟他当年,给她留的汤,一个味儿。
他喝着喝着,忽然觉得,眼眶有点热。
"……谢谢。"他哑着嗓子说。
"谢我干什么。"亚瑟蹲在门口,晒着药草,"谢东家去。"
"嗯。"他说,"我谢她。"
他喝完汤,把碗洗干净,放回灶台。
他走出磨坊,站在院子里,看着山脚下圣灰城的城墙,忽然说:
"亚瑟。"
"嗯?"
"她爹的坟,在城外山脚。"他说,"一块无名的碑,上面只刻着'格林'两个字。"
"……我知道。"亚瑟说,"东家跟我说过。她爹的骨灰,教廷扔了。她只立了块碑,连名字都不敢刻全。"
加百列站在院子里,沉默了很久。
"……等我撬完像,"他说,"等咱们把账算清——我要给她爹,立一块有名字的碑。"
"立一块,写着'文森特·格林'的碑。"
"让圣灰城的人都知道——他不是异端。他是冤枉的。"
亚瑟蹲在门口,晒着药草,听着他的话,没有接话。
过了很久,他闷闷地说:"……你这句话,我替东家记下了。"
"你要是做不到——我饶不了你。"
"做得到。"加百列说,"我记性好。说过的,都记得。"
(本章完 · 下一章:门口的热食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