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门口的热食
跪坟回来之后,加百列开始"留饭"。
第一天,她醒来,推开房门,看见门口放着一碗热汤——姜和葱花,冒着热气。旁边压着一块布,擦干净了的。
她愣了一下。
"……你放的?"她问正在院子里劈柴的加百列。
"嗯。"他说,"早上熬的。趁凉前喝。"
玛尔塔站在门口,看着那碗汤,看了很久。
她没有端起来。
"我不喝。"她说,"我又不是没手没脚。"
"知道你有手有脚。"他说,"可你昨晚忙到半夜——今早,该有人给你做饭。"
"……谁要你管。"
她说完,转身,回屋,关上门。
那碗汤,在门口放了一上午,凉透了。
她没喝。
第二天,门口又放了一碗——这次是热粥,熬得稠稠的,上面撒着一把葱花。
她看了看,又没喝。
第三天,是两块烤得焦黄的面包,夹着一点肉馅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两块面包,忽然觉得,这个场景,有点眼熟。
她想起——很多年前,她在修道院做杂工的时候。那时候,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,忙到中午,饿得前胸贴后背。有一次,她蹲在厨房门口啃冷馒头,加百列路过,没说话,过了一会儿,端了一碗热汤过来,放在她脚边,敲了两下门板,转身就走。
"……"她蹲下来,拿起那两块面包,咬了一口。
面包是热的,外皮酥脆,里面的肉馅咸香——跟当年他给她的那碗汤,一个味儿。
她嚼着面包,忽然觉得,鼻子有点酸。
"……傻子。"她含着面包,含糊地说,"隔了这么多年,你倒是还记得我爱吃什么。"
亚瑟从旁边路过,看见她蹲在门口啃面包,愣了一下:"东家,你不是说不吃他放的东西吗?"
"……我饿了。"她头也不抬,"饿了,什么不能吃?"
"哦。"亚瑟说,"那明天他放的,我也能吃了?"
"你吃个屁!"她瞪他,"那是我的!"
"……行行行,你的你的。"亚瑟缩了缩脖子,嘀咕着走了,"说是不吃,啃得比谁都快。"
从那天起,她门口每天都有热食。
有时候是热汤,有时候是粥,有时候是面包夹肉,有时候——是姜饼。
他留饭的第八天,门口放的不是汤,是两块姜饼。
她端起来,看了很久——边缘烤糊了,丑丑的,跟当年他学做姜饼时烤出来的一模一样。
她咬了一口。
甜的。姜的辣,蜂蜜的甜,肉桂的香——她娘教的方子,他学了这么多年,还是学不会火候。
可味道,是那个味道。
她蹲在门口,把两块姜饼都吃了。
吃完,她蹲着,没起来。
"……娘,"她轻声说,"有一个傻子,学你教的方子,学了好多年。"
"他做得没你好。可他记得,我爱吃这个。"
她站起来,把碗洗了,放回他门口——比往常,多洗了一遍。
第二天,她门口的热食,多了一碗——两碗并排放着,一碗汤,一碗粥。
"……你倒是,越放越多了。"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两碗,嘴角弯了一下。
"放这么多,我吃不完,不还是浪费?"
她说着,把两碗都端进屋,吃了个干净。
她渐渐发现,他留饭的规矩,跟她记忆里一模一样——放下东西,敲两下门,转身就走,从来不站着等。
她有一回故意在门后堵着,等他敲完门就走的时候,忽然拉开门:"喂!"
他停住,回头:"嗯?"
"你放饭就放饭,敲两下门干什么?"
"……习惯。"他说,"以前在修道院,我给你留饭,都是敲两下门,转身就走。"
"你每次都能听见,然后出来拿。"
"你以前说——"他顿了顿,"'司祭大人,你敲门的声音,比钟声好认。'"
玛尔塔站在门口,听着他的话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"……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?"她嘴硬。
"你说的。"他说,"你十四岁那年说的。我记性好,你教的。"
她瞪了他一眼,转身回屋,"砰"地把门关上了。
门后,她靠着门板,心跳得有点快。
"……'比钟声好认'。"她低声重复了一遍,"我说过这话吗?"
"好像……是说过的。"
"那时候,我还是个丫头片子。他给我留饭,我蹲在门槛上吃,他站在院子里看——看了好多年。"
她蹲在门后,抱着膝盖,忽然有点想笑,又有点想哭。
"……神棍。"她轻声说,"你连这个,都记得。"
他做的姜饼,还是那个水平——边缘烤糊了,丑丑的。
她每次都会拿进屋,吃了,然后把空碗放回门口。
她没说好吃,也没说难吃。
可碗,从来都是空的。
亚瑟看着那些空碗,忍不住吐槽:"东家,你嘴上说恨他,碗倒是舔得干净。"
"你闭嘴!"她恼羞成怒,"碗干净,是因为我洗了!"
"那汤呢?汤你也洗了?"
"……汤我喝了!"她吼完,又觉得不对,"……我是怕浪费!"
亚瑟不敢再问,缩回屋里去了。
玛尔塔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洗得干干净净的空碗,站了一会儿,转身,进屋。
她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个正在劈柴的身影——他劈完柴,又蹲下来,笨手笨脚地生火,准备做晚饭。
她看了很久,然后轻声说:
"……你留饭的样子,跟当年一模一样。"
"可当年,你是司祭。我是杂工。"
"现在——"她顿了顿,"你是通缉犯。我是你东家。"
"咱们俩,掉了个个儿。"
那天傍晚,她发现门口的热食旁,多了一张字条。
字条上的字,端端正正——是他的字:
"当年你留字条说:'蜜饯给你,甜得很。'今天我还你——热汤,趁凉喝。留饭,管够。"
玛尔塔捏着那张字条,看了很久。
她把字条折好,收进怀里——和那封信,收在一起。
"……神棍,"她隔着窗户,看着院子里的他,轻声说,"你倒是学会,用我的法子对付我了。"
夜里,她蹲在灶台边,跟亚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"亚瑟。"
"嗯?"
"你说,他天天留饭,图什么?"
"图你吃呗。"亚瑟头也不抬,"你吃了,碗空了,他就高兴了。"
"……我吃了,碗空了,他图什么?"
"他图——"亚瑟想了想,"图个念想吧。"
"念想?"
"我听说,以前——"亚瑟压低声音,"他给你留了五年饭。"
"现在,他大概是想,把那些年,补回来。"
玛尔塔蹲在灶台边,听着亚瑟的话,没有接话。
灶膛里的火,噼啪地响着。
过了很久,她轻声说:
"……五年,哪补得回来。"
"补不回来,也得补。"亚瑟说,"他那人,认死理。你让他补,他就补。你拦着他,他也补。"
"那——"她顿了顿,"就让他补着吧。"
"反正,"她说,"有人管饭,总归是好事。"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
院子里,加百列蹲在灶台边,正在熬明天早上的粥。
他熬得很认真,像在熬一件大事。
他不知道,屋里,玛尔塔正站在窗前,看着他熬粥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画面,有点像——很多年前,她在厨房门口啃面包,他在灶台边熬汤。
那时候,她十四岁。
那时候,她以为,那样的日子,会一直过下去。
(本章完 · 下一章:空掉的盘子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