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空掉的盘子
留饭的第二十一天,盘子空了。
说是"空",其实前二十天,盘子也是空的——她每回都吃了,吃完把碗洗干净放回门口。
可那些碗,边上总会剩一点。
剩一小口汤,或者一小块饼角。不多,但总留着。
亚瑟有一回看见了,问她:"东家,你吃饭怎么老剩一口?"
她头也不抬:"留一口,不算欠他的。"
"……吃他放的饭,本来就欠他的吧?"
"那不一样。"她说,"我吃了,是给他面子。我留一口,是告诉他——我还没全原谅他。"
"这什么道理……"亚瑟嘀咕。
第二十一天,她吃完早饭,把碗洗干净,放回门口。
这一次,碗里干干净净——连一粒米都没剩。
她擦完嘴,站在门口,看着那只空碗,忽然愣住了。
"……我吃完了?"
"我居然,全吃完了?"
她蹲下来,看着那只空碗,看了很久。
"……坏了。"她小声说,"我忘了留一口。"
"我忘了——'没全原谅他'这回事了。"
她懊恼地站起来,想把碗收回去,又觉得矫情,最后瞪了那只空碗一眼:"……明天,明天我一定留一口!"
第二天早上,她端着碗,吃到最后一口,停下来,盯着那口粥,看了半天。
"……留?"她问自己。
"留什么留。"她端起碗,一口喝光,"他做的粥,放凉了就不好喝了。"
"……明天再说!"
她放下空碗,蹲在门口,看着那只碗,忽然有点泄气。
"……完了。"她说,"我这是,要原谅他了?"
"不行不行。"她拍拍脸,"我爹的账,还没算清呢。我凭什么原谅他?"
"……可他的手艺,是越来越好了。"
"这粥,熬得跟我爹一个味儿。"
她站起来,拍拍裙子,回屋去了。
她没看见,院子角落,加百列蹲在那儿,看着那只空碗——从她端起碗,到喝光最后一口,到蹲在门口懊恼,他全看见了。
他蹲在院子角落,咧着嘴,笑得像个傻子。
其实,他这些天,一直在偷偷学做饭。
以前在修道院,他只会熬汤——姜和葱花的汤,跟嬷嬷学的。可她知道的东西多,光熬汤不够。他问过亚瑟:"她爱吃什么?"
亚瑟翻了个白眼:"东家?她什么都吃。饿急了眼,草根都能啃。"
"……那她最常吃什么?"
亚瑟想了想:"粥。她胃不好,晚上总喝粥。她说,粥养人,是她娘说的。"
"她娘说的……"
从那天起,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蹲在灶台边熬粥。火候大了,糊了,重来;水放多了,稀了,重来;放盐放少了,淡了,重来。
他熬废了十几锅,才熬出她"尝不出毛病"的那一碗。
"……二十一天。"他蹲在角落,掰着手指头数,"她吃了二十一天。"
"前二十天,她每回都留一口。今天,她忘了留。"
"她是真的,忘了。"
"……值了。"他说,"那十几锅糊粥,值了。"
亚瑟从屋里出来,看见他蹲在角落傻笑,吓了一跳:"你干嘛呢?蹲这儿傻笑什么?"
"……她吃完了。"加百列说,"全吃完了。一点没剩。"
"东家吃东西,你至于吗?"
"至于。"他说,"她以前,从来不会全吃完。她总留一口。"
"留一口怎么了?"
"她说,留一口,就不算欠我的。"他说,"她留了二十年——不对,她留了二十天。今天,她忘了留。"
"……忘了留,说明什么?"
"说明——"加百列蹲在角落,笑得更傻了,"说明她算明白了。"
"算明白什么了?"
"算明白——我欠她的,她怎么留,都留不回来。"
"她留着那口饭,是留着她的恨。可她今天忘了——"他顿了顿,"可能,是恨忘了。"
亚瑟看着他蹲在角落傻笑的样子,嫌弃地摇了摇头:"……你俩真是,一个比一个怪。"
他转身回屋,又探出头来:"对了,东家说,明天进城踩点。你准备一下。"
"进城?"
"嗯。教堂的布局,得先摸清楚——哪扇窗能翻,哪条路能走。你当过司祭,你熟。"
加百列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:"……好。"
他低头,看了看那只空碗,又笑了笑,转身去收拾行装。
第二天一早,他们进了圣灰城。
加百列剃了胡子,换了身商人的衣裳,脸上抹了点灰——他贴着通缉令上的画像,教廷的人一时认不出他。
玛尔塔走在前面,他跟在后面,像一对跑货的伙计。
他们先去了金雀商行在圣灰城的分号——分号掌柜认得玛尔塔,压低声音:"东家,您可算来了。前两天,有人来打听您。"
"什么人?"
"一个穿灰袍的,瘦高个,眼睛很毒。"掌柜说,"他说是收药材的,可我看他不像做生意的——他问的是,金雀商行的东家,平时住哪儿。"
玛尔塔的眉头,皱了起来。
"……收药材的?"她问,"他长什么样?"
"瘦,颧骨高,左手少了根小指。"
玛尔塔想了想,没想起这么个人。
"他要是再来,"她说,"你别理他。就说东家回维德兰了。"
"是。"
她从分号出来,走在街上,脸色有些沉。
加百列跟在她身边,低声问:"怎么了?"
"有人打听我。"她说,"收药材的,少了根小指——我没见过这号人。"
"会不会是教廷的?"
"不知道。"她说,"但愿不是。"
她抬头,看了看天色:"先去教堂踩点。打听人的事,回头再说。"
他们绕到黑圣母修道院附近,远远地看着教堂。
教堂还是老样子——尖顶,石墙,门口立着卫兵。朝圣者进进出出,香火缭绕。
加百列看着那座教堂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——他在这里,念了半辈子的经。
"……教堂的侧门,"他压低声音,"后墙有一扇窗,常年不锁,通到祭坛后面的杂物间。夜里守夜的人,只有两个——一个在正门,一个在祭坛。"
"祭坛那个,打盹吗?"
"以前打。"他说,"我守过夜。到了后半夜,眼皮子就打架。"
"好。"她点点头,"那暗格的位置——你确定在像座底部?"
"确定。"他说,"我摸过那道缝。在像座右侧,靠墙的那一面,藏得很深。"
"钥匙对得上吗?"
"手稿里画的,就是那个位置。"他说,"你娘的钥匙,就是开那个暗格的。"
玛尔塔站在街角,看着那座教堂,深吸一口气。
"……行。"她说,"明晚,动手。"
她转身要走,忽然,目光在人群里扫过一个身影——瘦高个,灰袍,颧骨高。
他站在街对面,正看着这边。
他的左手,少了根小指。
玛尔塔的心,猛地一沉。
"……加百列,"她压低声音,"别回头。"
"怎么了?"
"那个打听我的人——"她说,"他就在街对面。"
"他看见咱们了。"
风从街角吹过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
她攥紧袖子里的手,低声说:"走。快走。"
他们加快脚步,拐进巷子。
身后,那个灰袍的身影,慢慢地,跟了上来。
(本章完 · 下一章:圣酒之毒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