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圣酒之毒
他们甩掉那个灰袍人,绕了一大圈,才回到城外的磨坊。
玛尔塔把门闩上,靠着门板,喘了口气:"……甩掉了。"
"没甩掉。"亚瑟的声音从屋里传来,"他跟着你们,跟到山口,才回去的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我在山口放了个哨。"亚瑟蹲在灶台边,面前摆着一堆瓶瓶罐罐,"他看见咱们的磨坊了。"
玛尔塔的脸色,沉了下来。
"……教廷的人?"
"不确定。"亚瑟说,"但他身上,有股味儿。"
"什么味儿?"
"苦艾。"亚瑟说,"一种很淡的苦艾味儿——不是酒,是药。他身上的药味儿,跟这个,一模一样。"
他从灶台边拿起一个小瓷瓶,晃了晃。
"这是什么?"玛尔塔走过去。
"圣酒。"亚瑟说,"涤罪酒。"
"你哪来的?"
"分号掌柜给的。"亚瑟说,"前两天,有个从修道院逃出来的修士,把一瓶'涤罪酒'卖给了分号——他说,他受够了,教廷让他们年年喝这个,年年头疼,他不想喝了,偷了一瓶跑出来。"
"我拿到手,验了验——"亚瑟说着,声音低下来,"这酒里,掺了东西。"
加百列走过去,看着那瓶酒。
"……我知道掺了什么。"他说,"'遗忘之泪'。教廷的炼金师配的。我喝了三年。"
"你喝的那是轻的。"亚瑟说,"我验出来的这个,比你那三年的量,重得多。"
"什么意思?"
亚瑟蹲在灶台边,把瓶子放下,看着他们,一字一句地说:
"这瓶圣酒里,掺的'遗忘之泪',是一种慢性毒。"
"曼陀罗,苦艾,还有一味——'月见草'的根。三样配在一起,喝一次,看不出什么。喝上一年——记忆,会一点一点,被腐蚀掉。"
"喝上三年——"他顿了顿,"连自己是谁,都能忘干净。"
"你失忆那三年,"他看着加百列,"不是'记性不好'。是中毒。"
磨坊里,安静了一瞬。
"你确定?"玛尔塔问,"这酒里,真有毒?"
"我师父教过我验毒的法子。"亚瑟说着,把那个小瓷瓶举到灯下,"第一,看色——好酒是琥珀色,这酒发青,像掺了东西。第二,闻味——酒香里带苦艾,还有一丝甜,那是曼陀罗的味道。第三——"
他蘸了一点酒,放进嘴里,又立刻吐掉,漱了漱口:
"第三,尝。舌尖发麻,后颈发凉——这是曼陀罗的毒劲儿。"
"我师父说,'遗忘之泪'这味毒,是教廷的秘药。寻常人听都没听过。可它有个破绽——掺了月见草根的毒,遇热会发臭。"
他蹲下来,把瓷瓶凑到灶火边,烤了一会儿,又凑到鼻子下闻了闻,皱眉:
"……臭了。没错,就是它。"
"你连这个都懂?"玛尔塔有些意外。
"我师父,以前就是被教廷用这味毒逼走的。"亚瑟的声音低下去,"他跑出来的时候,身上带着半瓶'涤罪酒',研究了一辈子,才研究出解毒的法子。"
"解毒?"加百列猛地抬头,"这毒,能解?"
"能。"亚瑟说,"我师父的方子,写在一本笔记里。我记下来了——不过,得凑齐几味药,不好找。"
"……药方,在你手里?"
"在。"亚瑟说,"等撬完像,我凑齐了药,给你熬一副。你这几年被毒泡过的底子,得养回来。"
加百列站在磨坊里,看着亚瑟,忽然觉得,这个总跟他抬杠的年轻后生,比他想象的要可靠得多。
"……多谢。"他说。
"谢什么。"亚瑟别过头去,"我师父说了,做人,得积德。"
玛尔塔站在旁边,看着这两个人,忽然觉得,他们这个"临时搭的伙",好像越来越像一家人了。
加百列站在原地,看着那瓶圣酒,没有说话。
玛尔塔看着他,又看了看那瓶酒,声音有些干涩:"……他喝了三年这种毒,现在想起来了吗?"
"想起来了。"亚瑟说,"他底子好,又停了酒——脑子自己慢慢恢复了。"
"可要是再喝一次——"亚瑟顿了顿,"可能就,真的回不来了。"
磨坊里,又安静了一瞬。
加百列开口,声音有些哑:"……她爹的手稿里,有没有写过这个配方?"
亚瑟愣了一下:"你怎么知道?"
"我背下来的。"加百列说,"手稿里有一页,写的是'三味毒'——曼陀罗、苦艾、月见草。我当时以为是炼金术的笔记,没在意。"
"现在想起来——"他攥紧拳头,"那是她爹,留下的教廷罪证。"
玛尔塔猛地抬头:"我爹,知道教廷用毒?"
"他知道。"加百列说,"他把配方,写在了手稿里。"
"他写这个做什么?"她问,"他一个卖香料的——他写教廷的毒药配方做什么?"
加百列沉默了一下。
"……因为他在查。"他说,"他一直在查教廷的底细。他查到了圣酒有毒,查到了黑圣母像是伪造的圣迹,查到了——像座里藏着的东西。"
"他把这些,全记在了手稿里。"
"所以教廷要杀他。"他说,"他不是异端。他是知情者。"
玛尔塔站在磨坊里,听着他的话,浑身发冷。
"……我爹,"她的声音有些抖,"我爹一直,在查教廷?"
"是。"
"他查这些,是为了什么?"
加百列看着她,说:"为了你。"
"……什么?"
"你爹查教廷,不是为了自己。"他说,"他一个卖香料的,安安分分做生意,为什么要去查教廷的底细?"
"因为他发现了——黑圣母像的铸像工匠,是你的外祖父。教廷涂黑了像,伪造圣迹,还盯着你们家的后人。"
"他查这些,是想护住你。"
"可他查得太深了。"他说,"教廷发现了他,所以——他必须死。"
玛尔塔蹲在磨坊的角落里,抱着膝盖,听着他的话,没有出声。
亚瑟蹲在灶台边,也没说话。
磨坊里,只有炉火噼啪的声响。
过了很久,玛尔塔才开口,声音哑哑的:
"……我爹,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。"
"他跟我说,'看住那个匣子,别让穿袍子的碰它。'"
"他跟我说,'等你长大了,就知道了。'"
"可我长大了——"她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"他却不在了。"
加百列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,看着她。
"……你爹,把答案,都留在了手稿里。"他说,"我背下来了。等你撬开那尊像,等你找到暗格里的东西——你爹留给你的,就全齐了。"
玛尔塔看着他,过了很久,才说:"……你为什么要帮我?"
"我说过了。"他说,"还账。"
"还我爹的账?"
"还你爹的账,也还你的账。"他说,"你爹用命查出来的东西,我替他,送到你手里。"
玛尔塔蹲在角落里,看着蹲在她面前的他,忽然觉得,这个人,好像真的不一样了。
"……行。"她说,"明晚,撬像。"
"撬完像——"她顿了顿,"我爹的账,咱们再慢慢算。"
窗外,天已经黑了。
山风从磨坊的缝隙里灌进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
亚瑟蹲在灶台边,把那瓶圣酒收好,忽然说:"对了,还有一件事。"
"什么?"
"那个灰袍人。"亚瑟说,"他要是教廷派来的——明晚撬像,他会不会也在教堂?"
磨坊里,三个人都沉默了。
远处,圣灰城的灯火,在夜色里明明灭灭。
"……会。"加百列说,"他一定会去。"
"那咱们——"
"明晚,"玛尔塔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,"该来的,总会来。"
"他要来教堂——那就让他来。"
"咱们撬咱们的像。"
"他要是拦——"她握紧袖子里的撬棍,"那就,一起算。"
(本章完 · 下一章:追杀令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