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她给我留了块姜饼
撬像定在夜里,白天,他们还有一整天的时间准备。
加百列睡在分号后院的柴房里——他说他睡惯了,随便找个角落就能凑合。玛尔塔没理他,让掌柜腾了一间杂物间,铺了干草,算是他的"屋"。
他睡到日上三竿,才被太阳晒醒。
他睁开眼,第一眼,看见柴房门口,放着一块姜饼。
姜饼金黄金黄的,边缘烤得刚好——不是他的手艺。是她的手艺。
缺了一个角。
加百列愣住了。
他坐起来,盯着那块姜饼,看了很久。
缺了一个角——他认得这个习惯。很多年前,她在修道院的厨房里,第一次递给他姜饼,就是缺了一角的——她自己先咬了一口,试试熟没熟。
他后来才知道,她给别人的姜饼,从来都是完整的。只有给他——她咬过的。
她说:"我尝过的,才放心给你吃。"
现在,他门口的这块姜饼,也缺了一个角。
他拿起姜饼,凑到鼻子下闻了闻——蜂蜜,姜粉,肉桂,是她娘的方子。
他咬了一口。
甜的。
他嚼着姜饼,蹲在柴房门口,忽然觉得,这个早上,是他这半辈子,最好的一个早上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——她第一次递给他姜饼,也是缺了一角的。她蹲在修道院的厨房门槛上,仰头看他:"喂,神棍,我刚才骂错人了。喏,赔你的。"
他当时接过那块缺了角的姜饼,犹豫了一下,咬了一口——那是他这辈子,第一次吃甜食。
"……一模一样。"他蹲在门口,看着手里的姜饼,低声说,"缺的那个角,是她咬的。"
"她咬过的,才放心给我吃。"
"当年是赔罪。今天——"他顿了顿,"是谢礼。"
"赔罪变成了谢礼。"
"那我这半年,没白熬。"
玛尔塔从院子里路过,看见他蹲在门口啃姜饼,脚步顿了一下。
"……醒了?"
"嗯。"他说,"姜饼——是你放的?"
"嗯。"她说,"昨晚谢你的。你炸屋顶,救了咱们仨。"
"谢礼?"
"对,谢礼。"她说完,又补了一句,"工钱照结,谢礼另算。别想多了。"
加百列蹲在门口,看着那块缺了一角的姜饼,忽然问:"……怎么缺了一角?"
玛尔塔的背影,僵了一下。
"……我尝了一口。"她说,"试试熟没熟。"
"熟了没?"
"熟了。"她说,"……好吃。"
她说完,加快脚步,走了。
加百列蹲在门口,看着她匆忙的背影,低头,又咬了一口姜饼。
"……好吃。"他学着她说,"她说了,好吃。"
"她尝过的那一角——是她咬的。"
"她咬的姜饼,放我门口了。"
他蹲在门口,笑得像个傻子。
亚瑟从旁边路过,看见他蹲着傻笑,嫌弃地摇摇头:"……又一个。"
"又一个什么?"
"又一个,被东家一块姜饼收买的人。"亚瑟说,"我当年,也是这么被她收买的——她给我递了块姜饼,说'跟我干吧,工钱日结'。"
"……那你被收买了吗?"
"收买了。"亚瑟说,"工钱日结,工钱日结——到现在,还日结呢。"
两个人蹲在院子里,一个啃姜饼,一个晒太阳,谁也没再说话。
可亚瑟心里,忽然有点明白——东家那块缺了角的姜饼,不是给"伙计"的。
是给"那个人"的。
那天下午,他们做撬像的最后准备。
其实在那之前,他们先去了一趟教堂附近。
加百列换了一身进城赶集的打扮,混在朝圣的人群里,远远地绕教堂走了一圈。回来的时候,脸色不太好看。
"……守夜的人,换了。"他说,"正门加了两个,后墙也有人巡逻。"
"古德温的人?"
"至少有一个是。"他说,"我认得他的靴子——教廷监察使的人,都穿那种厚底靴。"
玛尔塔沉吟了一下:"那今晚——"
"今晚,得动手。"他说,"古德温吃了亏,克莱蒙特一定在加派人手。等他把教堂围成铁桶,咱们就真没机会了。"
"……你说得对。"她站起来,"今晚,就今晚。"
"越拖,越险。"
她顿了顿,又说:"可古德温在那儿——咱们撬像,他一定会拦。"
"拦就拦。"他说,"他拦他的,咱们撬咱们的。"
"你撬像,我——"他看着她,"我挡他。"
"你挡得住吗?"她问,"他是死士。"
"挡不住。"他说,"可我能拖。"
"拖到你撬完为止。"
玛尔塔看着他,忽然觉得,这个人,认真起来的样子,跟以前那个只会念经的司祭,真的一点都不像了。
"……行。"她说,"那咱们,就赌一把。"
"赌什么?"
"赌——"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银钥匙,"我娘的钥匙,能开我爹的锁。"
"赌输了,咱们跑。赌赢了——"她攥紧钥匙,"咱们就赢了。"
玛尔塔把教堂的布局又画了一遍——侧门、后墙的窗、杂物间、祭坛、像座。
"后墙那扇窗,"加百列说,"常年不锁,通到杂物间。"
"守夜的人呢?"
"两个。一个正门,一个祭坛。"
"祭坛那个,打盹吗?"
"以前打。"他说,"可古德温吃了亏,克莱蒙特一定会加派人手。"
"……你说得对。"她沉吟了一下,"所以今晚,得快。"
"撬开暗格,拿了东西,立刻走。一刻都不多留。"
"好。"
他们又检查了工具——撬棍、凿子、蜡烛、火粉、瞌睡粉、银钥匙。
银钥匙在玛尔塔手里,她擦了又擦,举到光下看了看。
"……娘,"她轻声说,"今晚,我拿你留的钥匙,去开你爹留的锁。"
"你等着。"
入夜,圣灰城的钟声,敲过了九下。
三个人换好夜行衣,从分号后院翻出去,贴着墙根,往教堂的方向摸去。
街上空无一人,只有巡逻的卫兵,举着火把,一队一队地走过。
他们避过巡逻,绕到教堂后墙。
后墙的窗,还开着——加百列以前当司祭的时候,这扇窗就常年不锁,说是"给耗子留的"。
他先翻进去,确认杂物间没人,才回身,把玛尔塔和亚瑟一个一个接进来。
教堂里很暗,只有祭坛的方向,亮着一盏长明灯。
他们贴着墙,摸向祭坛。
像座的黑影,在长明灯的微光里,沉默地立着。
玛尔塔盯着那尊像,心跳得厉害——她小时候,在这尊像前站过。她说过"像被泼了脏水"。
现在,她要撬开它。
"……守夜的呢?"亚瑟压低声音。
"正门一个,祭坛一个。"加百列说,"祭坛那个,应该在——"
他话音未落,忽然,祭坛的方向,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三个人同时屏住呼吸,贴着墙,不敢动。
长明灯的微光里,一个人影,从祭坛的阴影里走出来——不是打盹的老修士。
是古德温。
他站在祭坛前,手里转着一把匕首,看着他们藏身的方向,笑了一下:
"……我就知道,你们会来。"
"所以我,比你们先到了。"
玛尔塔的心,沉了下去。
她握紧袖子里的银钥匙,又握紧撬棍。
"……古德温,"她开口,"你堵在这儿,是打算,跟那尊像,过夜?"
"那倒不是。"古德温说,"我是打算——等你们撬开暗格,我再动手。"
"你们撬,我等着。"
"撬完了——东西,我拿走。人,我处理。"
他笑了笑:"这买卖,不亏吧?"
教堂里,长明灯的火苗,跳了跳。
玛尔塔和加百列对视一眼。
三个人,被堵在了祭坛前。
而那尊像,就在古德温身后,几步之遥。
(本章完 · 下一章:你赎罪,我记仇,两清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