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盗像之夜
那封信,玛尔塔没有立刻拆开。
她把信和旧册子收进怀里,又把那把银钥匙和脖子上的钥匙并在一起,比了比——一模一样,只是一大一小,像是配成的一套。
"……先回去。"她说,"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"
回到屋里,关上门,她坐在灯下,才把信展开。
信纸已经泛黄,边角磨得起毛——她娘写这封信的时候,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活不长了。
"玛尔塔:
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娘大概已经不在了。
娘这辈子,瞒了你很多事。你爹也是。我们不是存心瞒你——是有些事,你小时候不能知道。知道得越早,死得越快。
你外祖父,是铸像的工匠。他手艺好,当年教廷请他去铸一尊圣母像,说要供奉在圣灰城。你外祖父铸了那尊像——通体金身,慈悲庄严。
可像铸好之后,教廷告诉他:这像,要涂成黑色。
你外祖父问为什么。教廷的人说:黑圣母,更显虔诚。
你外祖父不信。他偷偷查了——原来教廷要涂黑这尊像,是为了编造'圣迹'。黑斑会变淡,朝圣的人就会来,香油钱就会进教廷的口袋。
你外祖父气不过,却又不敢声张。他留了一手——在像身左侧,留了一道'生门',把教廷涂黑像的记录,封在了像里。
他回家之后,把那件事,告诉了你爹。
你爹,是炼金世家的传人。他年轻的时候,也查过教廷——查过圣酒,查过'涤罪'。他查出来的东西,都写在一本手稿里。
你外祖父说:'那尊像里,封着教廷的罪。等有一天,咱们家的人,把它取出来,教廷的谎言,就该破了。'
玛尔塔,你身上流着两家的血——铸像工匠的血,炼金世家的血。
你爹把手稿留给你,是想让你有一天,能打开那尊像,拿到真相。
可娘知道,教廷不会放过咱们家的人。
所以娘把这封信,封在像里——等你有一天,能自己找到它。
玛尔塔,娘不指望你替爹娘报仇。娘只盼你,好好活着。
你爹走的时候,说了一句话:'玛尔塔,看住那个匣子。'娘知道,你记着。
可娘还要告诉你一句话:
那个匣子里的手稿,是抄本。真正的母本——你爹把它封在了老宅灶台底下三尺。
母本的最后一页,记着圣酒的解毒方。
玛尔塔,你爹这辈子,最放不下的,是你。
娘也是。
——娘,字"
玛尔塔看完信,在灯下坐了很久。
她记得她娘。
她娘死的那年,她才六岁。她记得娘躺在病床上,拉着爹的手,说了什么,爹哭着点头。她记得娘的脸——瘦瘦的,白的,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。
她那时候小,不懂娘在说什么。
现在她懂了——娘当年,是在把"生门"的秘密,告诉爹。
"……娘,"她攥着信,"你走的时候,我才六岁。你都没来得及,看着我长大。"
"你把信封在像里,等我有一天自己找到。"她哑着嗓子说,"你就不怕,我一辈子都找不到?"
"……你就不怕,我跟你爹一样,死在教廷手里?"
她说着,眼泪又掉下来。
"可你还是留了。"她说,"你把能留的,都留了。"
"你跟爹一样——你们把命搭进去,就为了让我好好活着。"
她抹了把眼泪,把信小心地折好,收进怀里——贴着心口,和银钥匙放在一起。
"……我好好活着。"她说,"你们留给我的,我一样都不糟蹋。"
信纸被她捏得发皱,又被她小心地抚平。她读了两遍,读了三遍——读到后来,眼泪终于掉下来,砸在信纸上,洇开一小团墨。
"……娘。"她哑着嗓子说,"你瞒了我这么多年。"
"你跟我爹,瞒了我这么多年。"
"你们把命都搭进去了,就为了——让我好好活着。"
她攥着信,哭了一会儿,又抹了把眼泪,拿起那本旧册子。
册子没有名字,封皮是牛皮做的,翻开,里面是她外祖父的字迹——笔力遒劲,一笔一画,像是刻出来的。
册子记的是:黑圣母像的铸像记录。
从选料、起模、浇筑,到金身的打磨——每一项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册子最后几页,记着:
"神历一〇一八年,像成。教廷命涂黑漆,以造'圣迹'。吾不敢违,然留生门于左肋,封记录于像中。待吾家后人,取之以昭天下。"
"生门之钥,一为明,一为暗。明钥开底座之格,暗钥开左肋之格。明格为饵,暗格为真。知此者,唯吾家血脉。"
玛尔塔合上册子,又拿起那两把银钥匙。
"……明钥,暗钥。"她轻声说,"我脖子上的,是明钥。这把小的,是暗钥。"
"我外祖父,把真相,分两处藏着。"
"明格是饵——教廷清空了它,以为拿到了全部。可真正的罪证——"她握紧那把暗钥,"在这本册子里。"
"我外祖父,到死都在算计。"
加百列坐在她对面,听着她的话,终于开口:"……你外祖父,是个了不起的人。"
"嗯。"她说,"我娘也是。我爹也是。"
"他们一家子,都是。"
她站起来,把信和册子收好,又低头,看着那把暗钥:
"母本——在爹的老宅,灶台底下三尺。"
"圣酒的解毒方,在母本最后一页。"
她抬起头,目光落在他身上:"加百列。"
"嗯。"
"你失忆那三年——圣酒泡出来的。"她说,"亚瑟说,能解。"
"……能解。"
"那咱们,去老宅。"她说,"把母本挖出来。"
"把解毒方拿到手。"
"然后——"她握紧钥匙,"把这本册子里记的罪证,昭告天下。"
窗外,天已经亮了。
晨光照进屋里,落在她脸上,把她眼底那点红,照得清清楚楚。
加百列看着她,忽然说:
"玛尔塔,你爹娘留给你的,不是仇恨。"
"是什么?"
"是真相。"他说,"他们用命,给你换来的真相。"
"你拿到的,不是'仇'——是'证据'。"
"你爹娘,想让你用这份证据,堂堂正正地,替他们翻案。"
玛尔塔站在晨光里,听着他的话,沉默了很久。
"……你说得对。"她说,"我爹娘,不是让我去死的。"
"他们是让我——活着,把真相带出去。"
她转身,开始收拾行装。
"亚瑟!备车!"她喊,"去老宅!"
"东家,哪个老宅?"
"圣灰城西,我爹的老宅!"她说,"灶台底下,三尺——挖地,也得给我挖出来!"
她回头,看了一眼加百列:
"你跟我去。"
"……好。"他说,"我跟你去。"
"你爹的母本,你娘的册子,你外祖父的生门——"他笑了笑,"这一家子的秘密,咱们一起,挖出来。"
晨光里,三个人匆匆出门,往城西去了。
他们不知道,此刻,主教府的书房里,克莱蒙特正坐在灯下,看着那尊被搬回来的黑圣母像——他让人检查过了。
"……生门。"他低声说,"像身左侧,有一道缝。"
"那个贼,把里面的东西,拿走了。"
他眯起眼,声音阴冷:
"传令下去——圣灰城,戒严。"
"一只苍蝇,都不许飞出去。"
窗外,天色阴沉,像是要下雨了。
(本章完 · 下一章:母亲的信物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