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她其实是传人
回银港城的路上,玛尔塔一直很沉默。
他们搭了一艘货船,从青河入海,绕道回维德兰。船上的三天,她没怎么说话——白天坐在船头看水,晚上缩在船舱里,抱着那个装母本的包袱,一遍一遍地翻。
亚瑟有些担心,偷偷问加百列:"东家这样……没事吧?"
"没事。"加百列说,"她需要时间。"
"时间?"
"她花了半辈子,以为自己是'异端的女儿'。"他说,"现在她知道了,她是铸像世家的传人、炼金世家的传人。这个弯,转得太大,她得自己转过来。"
第三天傍晚,船靠了岸。
玛尔塔跳下船,站在码头上,看着银港城的灯火,忽然开口:
"……亚瑟。"
"嗯?"
"你去请埃德加先生来商行一趟。"她说,"我有事问他。"
"老埃德加?"
"嗯。"她说,"我爹的事,他可能知道一些。"
老埃德加第二天就到了银港城。
他看见玛尔塔,先是一愣,然后叹了口气:"……丫头,你瘦了。"
"先生,"玛尔塔请他坐下,把那个油布包放在桌上,"我找到我爹的母本了。"
老埃德加的表情,变了。
他伸手,摸了摸那本手稿的封皮,手有些抖:"……你爹的《红之书》。"
"你认得?"
"认得。"老埃德加说,"你爹当年,来找过我。他说,他要把一本手稿托付给信得过的人——他说,他要做一件危险的事,怕连累我,所以只把手稿的抄本,留给了你。"
"他来找过我,就是告诉我:'如果我出了事,别告诉玛尔塔她爹是谁。让她安安稳稳地,当个商人。'"
玛尔塔坐在他对面,听着老埃德加的话,沉默了很久。
"……我爹,"她终于开口,"到死都没告诉我,他是谁。"
"他怕连累我。"
老埃德加看着她:"丫头,你爹不是不信你。"
"……我知道。"她说,"可我还是——"
她说不下去了。
她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本母本,过了很久,才说:
"我爹用命,护了我一辈子。他连'我是谁',都不敢告诉我。"
"他怕我背上'炼金世家传人'的名头,被教廷盯上。"
"可他不知道——"她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,"他死了之后,我照样被教廷盯上了。"
"我照样,被烧过,被追过,被通缉过。"
"他护不住我的。"她说,"这世上,没有谁能靠'瞒着',护住谁一辈子。"
老埃德加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"……丫头,你爹当年来找我的时候,跟我说过一句话。"
"什么话?"
"他说:'埃德加,我这一辈子,最怕两样东西——一样是火,一样是让我闺女吃苦。可我偏偏,两样都躲不过。'"
"他说:'我要是死了,你帮我看着她。别让她学炼金,别让她查教廷,别让她——走我的老路。'"
老埃德加叹了口气:"我答应了他。"
"可我没做到。"他说,"你不但学了炼金,你还把教廷查了个底朝天。"
"你爹要是泉下有知——"他顿了顿,"他大概会说:'这丫头,比我有种。'"
玛尔塔坐在他对面,听着他的话,眼眶又红了。
"……我爹,他怕火。"她哑着嗓子说,"可他学了一辈子炼金。"
"他怕我吃苦,可他不知道——他死了,我吃过的苦,比他在的时候,多得多。"
"他唯一算错的,就是这一样。"
她站起来,朝老埃德加深深鞠了一躬:
"先生,谢谢您,当年答应我爹。"
"我爹的托付,您做到了——您看着我,没让我饿死,没让我学坏。"
"他托付您看着的那个丫头,如今——"她直起身,"长大了。"
老埃德加看着她,眼眶也有些红,摆了摆手:"……去吧去吧。别在我这儿哭哭啼啼的。"
"你爹的账,你外祖父的账——去算清楚。"
加百列站在门口,听着这一切,没有进来。
他忽然想起——她爹手稿里那行字:"爹唯一能做的,就是让你活下来。"
"……文森特先生,"他在心里说,"您唯一能做的,是让她活下来。"
"可她要的,不只是活着。"
那天晚上,玛尔塔把母本、册子、信,一样一样,摊在桌上。
她坐在灯下,看了很久,然后说:
"……我娘说,我身上流着两家的血。"
"铸像世家的血——我外祖父,用生门,把教廷的罪,封在了像里。"
"炼金世家的血——我爹,用母本,把教廷的毒,记在了纸上。"
"他们两家,都被教廷害过。他们留下的东西——"她顿了顿,"就是教廷的棺材板。"
"我既然拿到了棺材板——"她抬起头,"那我就,亲手把它钉死。"
加百列站在门口,终于开口:"……你想怎么做?"
"去找公爵。"她说,"维德兰的公爵,跟教廷不对付。他要是肯听——把母本和册子里的东西,摆在他面前,他会动的。"
"可公爵凭什么信咱们?"亚瑟问。
"凭证据。"玛尔塔说,"凭我外祖父的铸像记录,凭我爹的母本,凭——"她摸了摸怀里的信,"凭我娘的信。"
"这些东西,就是证据。"
"教廷伪造圣迹的证据,教廷用毒的证据,教廷灭口的证据。"
"公爵不是傻子。他只要看一眼,就知道这些东西值多少。"
她站起来,把东西收好:"明天,去金冠城,见公爵。"
"……好。"加百列说,"我跟你去。"
"亚瑟,"她说,"你留在银港城,看着商行。把分号的钱,都收拢——万一要跑路,咱们得有钱。"
"东家,你——"
"我没事。"她说,"我现在,不是一个人了。"
"我身上,背着我外祖父、我爹、我娘的账。"她说,"这些账,我得替他们,算清楚。"
窗外,银港城的灯火,亮堂堂的。
她站在窗前,看着远方,忽然说:
"加百列。"
"嗯?"
"我娘说,她是铸像工匠的女儿。我爹,是炼金世家的传人。"
"他们俩,一个是做像的,一个是记事的。"
"一个把罪证封进像里,一个把罪证写进书里。"
"他们用一辈子,攒下这些证据——"她回过头,看着他,"你说,他们图什么?"
加百列想了想,说:"图一个公道。"
"……公道。"她重复了一遍,"他们图一个公道。"
"那我,就替他们,把这个公道,讨回来。"
她转身,走进屋里。
窗外,月光正好。
那天晚上,她把信物一样一样收好,忽然问加百列:
"加百列,你说,我现在是谁?"
他想了想:"你是玛尔塔。金雀商行的东家。"
"还有呢?"
"还有——"他说,"你是铸像世家的传人,炼金世家的传人。你是她爹的女儿,她娘的女儿,她外祖父的外孙女。"
"你是一个人,扛着两家人的账。"
她听着,沉默了一会儿。
"……我以前,觉得'异端之女'四个字,压得我喘不过气。"她说,"现在我知道了,我爹不是异端,我外祖父不是异端——他们只是,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。"
"我不是'异端之女'。"她说,"我是——他们拼了命,也要护住的那个人。"
"他们用命护我,我不能辜负。"
"我要把他们的账,算清楚。"她说,"让圣灰城的人知道,文森特·格林不是异端——他是个,敢跟教廷对着干的人。"
窗外,月光正好。
她站在窗前,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。
(本章完 · 下一章:克莱蒙特的圣战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