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围城
克莱蒙特的圣战军,围住银港城,是在一个月后。
玛尔塔没有回金冠城——她接到消息的当天,就从金冠城赶回银港城,赶在军队合围之前,进了城。
她站在城头,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军营,看着那面教廷的黑底金纹旗,忽然觉得,这个场景,有点眼熟。
八年前,她爹被抓的那天,她追着囚车,跑丢了一只鞋。
现在,她站在城头,看着教廷的军队,围住她的城。
"……爹,"她低声说,"你当年,是不是也这样,看着教廷,一步一步,逼近?"
"这一次,"她攥紧城砖,"我不跑了。"
围城的第一天,城里还稳得住。
银港城的粮仓,有货船运来的粮食——玛尔塔的商行,本来就是做粮食和香料的。她把商行的粮仓打开,平价卖给城里的百姓,又组织商行的伙计,帮着守城的士兵搬运石块、修补城墙。
"东家,"亚瑟跟在她身边,"咱们的粮,够吃多久?"
"按人头算,省着吃,能撑两个月。"她说,"教廷的人,不会攻城——他们会围。围到咱们粮尽,围到咱们自己乱。"
"那咱们——"
"那就省着吃。"她说,"他们围,咱们耗。看谁先撑不住。"
围城的前十天,城里还算平静。
玛尔塔每天天亮就上城头,天黑才下来。她把商行的伙计分成几拨——一拨帮着搬石头,一拨帮着熬药,一拨在城里巡逻,看着有没有人哄抢粮铺。
她自己也学会了站岗——她以前觉得,站岗是兵的事。现在她知道,城破的时候,没有兵和商人之分。
"东家,"有一天,一个老伙计劝她,"您是东家,您在屋里坐镇就行,城头风大——"
"城头风大,人心才稳。"她说,"我站在这儿,城里的百姓看见,就知道金雀商行还在,东家还在,城——就还在。"
老伙计看着她被风吹得干裂的脸,没再劝。
围城的第二十天,粮仓见底了。
城里的百姓,开始勒紧裤腰带。先是一些人家断了粮,然后是商铺关门,然后是——街上开始有人,为了一个馒头打架。
玛尔塔站在粮仓门口,看着空荡荡的仓底,沉默了很久。
"……还剩多少?"她问。
"最后一袋面粉。"亚瑟说,"还有一筐杂粮。"
"……够了。"她说,"把这些,抬到城墙上去。"
"城墙上?"
"嗯。"她说,"守城的士兵,得吃饭。"
那天下午,玛尔塔蹲在城墙的角落里,用最后那袋面粉,和面。
她做的是饼——没有馅,没有糖,就是白面加水,揉成团,贴在锅上烙。她烙得很慢,很仔细,像在做一件大事。
士兵们围过来,看着她的动作,有人咽了口唾沫:"……金雀东家,您在做什么?"
"做饼。"她头也不抬,"给你们吃的。"
"……东家,这面粉,是您商行最后的口粮了吧?"
"是。"她说,"可你们吃饱了,才能守城。城守住了,才有粮。"
"守不住城——留着这袋面,给谁吃?"
她烙完一张饼,掰开,分给身边的士兵。饼是白面的,没有盐,可烤得焦黄,带着面香。
士兵们接过饼,咬了一口,有人眼眶红了:"……东家,这饼,真好吃。"
"好吃就多吃点。"她又烙了一张,"吃饱了,才有力气守城。"
她烙了一下午,烙了满满一筐饼。她把饼分给守城的士兵,分给城头巡逻的民兵,分给躲在城墙下避难的老人和孩子。
最后,筐底还剩半张饼。
亚瑟蹲在旁边,看着她:"东家,那半张,你吃吧。你从早上就没吃东西。"
玛尔塔看着那半张饼,摇了摇头:"……留着。给今晚守夜的人。"
"东家——"
"我不饿。"她说,"我在商行做姜饼做惯了,闻到面香,就饱了。"
亚瑟看着她,没有揭穿她——她咽口水的样子,他看见了。
围城的第三十天,城里的粮,彻底断了。
先是狗叫不出来了,然后是炊烟没了。街上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着破旗,呼啦呼啦地响。
玛尔塔坐在城墙根下,饿得有些发晕。
她摸了摸怀里——那块姜饼,是她出城前揣的,一直没舍得吃。
她把它拿出来,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
"……留着。"她对自己说,"等守城的人回来,给他们分。"
城头上,传来士兵的喊声:"东家!城外有动静!"
她扶着墙站起来,爬上城头,往城外看——教廷的军营里,燃起了炊烟。他们正在生火做饭,饭菜的香气,顺着风,飘进城里。
城里的人,闻到那个味道,都咽了口唾沫。
"……他们故意的。"玛尔塔低声说,"他们知道咱们断粮了。"
"他们在城外,当着咱们的面,吃饭。"
"他们在等——等咱们撑不住,自己开门。"
她站在城头,看着城外那一片炊烟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,走下城墙,走进那间空荡荡的商行厨房。
她翻遍了厨房,翻出最后一把面粉——不知道是哪个角落漏下的,掺着灰,只有一小捧。
她把面粉筛了筛,加了一瓢水,揉成一小团面。
她没有烙饼——她把面团搓成细条,放进锅里,煮了一碗面糊糊。
她把面糊糊端上城头,递给守城的士兵:"喝了吧。热乎的。"
士兵看着她手里那碗稀得能照见人的面糊,又看着她干裂的嘴唇,说什么也不肯接:"东家,你喝!你都两天没吃东西了!"
"我不饿——"
"你撒谎!"士兵急了,"你嘴唇都裂了!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!"
玛尔塔端着那碗面糊,站在城头,忽然笑了:
"……我娘教我做姜饼的时候,说过一句话。"
"她说:做吃食的人,自己不能先饿倒。"
"我是做吃食的。"她说,"我要是倒了,谁给守城的人做饼?"
她说着,把那碗面糊,塞进士兵手里:"喝!这是命令!"
士兵捧着那碗面糊,蹲在城头,喝着喝着,眼泪掉进碗里。
加百列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干裂的嘴唇,忽然从怀里,摸出一样东西——那块姜饼,她出城前揣的、一直没舍得吃的那块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,把它收了起来。
他掰下一小块,递到她嘴边:"吃。"
"我不饿——"
"你嘴唇裂了。"他说,"你两天没吃东西了。"
"我吃了——"
"你吃的是面糊的糊底。"他打断她,"我看见了。"
玛尔塔看着他,看着那块缺了一角的姜饼,忽然说不出话来。
她张开嘴,咬了一口。
甜的。
她嚼着姜饼,忽然觉得,这半块姜饼,比什么都甜。
"……你什么时候藏的?"她哑着嗓子问。
"你出城那天。"他说,"你揣在怀里,我看见了。你舍不得吃,我也舍不得让你饿着。"
"我藏起来了——"他顿了顿,"想着,你实在撑不住的时候,给你留着。"
玛尔塔嚼着姜饼,眼眶有点红。
"……傻子。"她说,"你留着自己吃多好。"

"你饿了,我比你更饿。"他说,"你倒了,我留着这块姜饼,给谁吃?"
远处,教廷的军营里,炊烟还在升腾。
玛尔塔站在城头,看着远方,忽然听见——风里,隐隐约约,传来一阵号角声。
不是教廷的号角。
是另一个方向。
她猛地转头,看向海的方向——
海面上,几艘大船的桅杆,正破浪而来。船头,飘扬着一面旗帜。
是维德兰公爵的旗。
"……公爵来了。"她低声说,"他终于,来了。"
城头,有人喊起来:"援军!援军来了!"
可紧接着,又有人喊:"不对!教廷的军队,也在动!"
城外的军营里,号角声大作——克莱蒙特的圣战军,也发动了。
两面旗帜,在风里,遥遥相对。
大战,一触即发。
玛尔塔站在城头,看着海面上的船,又看着城外的军营,攥紧城砖,低声说:
"……来吧。"
"我等这一天,等了八年了。"
"我爹的账,我外祖父的账,我娘的账——"
"今天,一起算。"
(本章完 · 下一章:亚瑟的最后一炉火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