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亚瑟的最后一炉火
大战,在黎明时分打响。
公爵的船兵从海面登陆,教廷的圣战军从陆路压来。两面旗帜在风里交错,喊杀声震天。银港城的守军打开城门,冲出去接应援军——城里的人,都以为要赢了。
可教廷的军队,比想象的多。
克莱蒙特不止调了圣战军——他还调了教区的私兵、各修道院的武装修士。黑压压的人潮,从三面涌来,把刚打开的城门,又堵了回去。
城头,玛尔塔看着那片人潮,脸色发白。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场面,是商队的骡马大会——她没见过战场。
守城的将领砍倒一个爬上城头的教廷兵,回头冲她喊:"金雀东家!你带着百姓,往后撤!城头不是你们待的地方!"
"我不撤!"她攥着撬棍,声音发颤,"我的人还在城里!商行的伙计,守城的民兵——他们是我组织的,我不能丢下他们!"
将领看着她,没再劝——他见过太多临阵腿软的商人,可他没见过,攥着撬棍站在城头、嘴唇发白也不肯退的商人。
"行!"他砍翻又一个人,"那你帮着搬石头!别往前冲!"
"……关门!关门!"守城的将领嘶声喊着,"教廷的主力在后面!"
可城门,已经关不上了——教廷的攻城车,正轰隆隆地,朝城门撞来。
城头,玛尔塔看着那辆攻城车,心里一沉:"……他们要破门了。"
"破不了。"身后传来亚瑟的声音。
她回头,看见亚瑟站在城墙根下,怀里抱着一个大陶罐,脸上黑一道灰一道,眼神却亮得吓人。
"亚瑟,你——"
"东家,"亚瑟打断她,把陶罐举起来,"我配了一罐'炸粉'——比加百列的猛得多。我师父教的配方,加了三倍的料。"
"你要干什么?"
"炸那辆攻城车。"他说,"还有,炸开城门后面教廷的阵——给援军,撕开一条口子。"
"你疯了!"玛尔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"那罐炸粉,你师父说过,加三倍料,炉子会炸膛——"
"我知道。"亚瑟说,"所以我把它,装进炉子里了。"
他指了指城墙下——金雀商行的后院,那间小作坊里,炉火正烧得通红。
"东家,"他说,"我守着那炉火。等教廷的攻城车到了城门口——我就点炉子。"
"炸膛的劲儿,够把他们,连人带车,掀翻。"
"亚瑟!"玛尔塔的声音变了调,"你会死的!"
亚瑟看着她,忽然咧嘴笑了:"……东家,你教我的第一句话,是'工钱日结'。"
"我跟着你,干了这么多年——工钱,你都结清了。"
"这最后一炉火,"他说,"算是,我给你的工钱。"
"东家,你记着——金雀商行的伙计,没给你丢人。"
他说完,转身,跳下城墙,跑进那间小作坊。
玛尔塔想追,被守城的士兵拦住了:"东家!城头危险!您——"
"让开!"她嘶声喊,"亚瑟——!"
作坊里,亚瑟蹲在炉前,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。
炉火映着他的脸,忽明忽暗。他伸手,摸了摸炉壁——烫的。他知道,这炉子,撑不了多久了。
他蹲着,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他想起师父——老埃德加。他小时候,师父牵着他的手,教他认药草。师父说:"亚瑟,药材这行,水深。可做药材的人,心要干净。"
他想起东家——玛尔塔。他落魄在路边卖假药,被地痞打翻摊子的时候,是她捡了他。"跟我干吧,工钱日结。"他当时以为,这是他一辈子的运气。
他想起银港城——金雀商行的招牌,院子里的药草,灶台上永远温着的粥。他想不起,他这辈子,还有哪里,能让他觉得"家"这个字,是有形状的。
"……师父,"他低声说,"你说,炼金术的尽头是火刑柱。"
"我这一炉——炸膛了,顶多算个'工伤'。"
"不算火刑吧?"
他笑了。
他又想起东家说过的话——"做生意,讲信用。"
"东家,"他说,"我答应你的,工钱日结——我做到了。"
"这最后一炉火,算我,提前还你的。"
"你别难过。"他说,"我师父说过,做人要积德。我这辈子,积的德,够下辈子用了。"
"下辈子——"他顿了顿,"下辈子,我还给你当伙计。"
"工钱,还日结。"
他说完,伸手,一把拉下炉门。
炉膛里的火,猛地窜出来——加了料的炸粉,遇火即炸——
"轰!!"
一声巨响,作坊的屋顶被掀飞,火光冲天,碎石四溅。那辆正要撞上城门的攻城车,被气浪掀翻,连人带车,滚出去十几丈远。
教廷的军队,被炸得乱了阵脚。
守军抓住机会,冲出去,跟公爵的船兵,接上了头。
"……成了。"城头的将领抹了把脸上的汗,"成了!援军进城了!"
只有玛尔塔,疯了一样,冲下城墙,跑进那片废墟。
"亚瑟!亚瑟——!"
废墟里,炉子炸成了碎片。亚瑟躺在墙角,浑身是血,一动不动。
她扑过去,跪在他身边,伸手,探他的鼻息——还有气,很弱。
"亚瑟!"她抱着他,声音发抖,"你醒醒!你给我醒醒!"
"工钱……"她语无伦次,"工钱还没结呢!你醒过来,我给你结双倍!三倍!"
亚瑟的眼皮,动了动。
"……东家,"他哑着嗓子,气若游丝,"工钱……日结……"
"你说好的……不能……欠账……"
"我不欠!"她哭喊,"我不欠你的!你醒过来,我马上给你结!"
亚瑟的嘴角,动了一下——像是想笑,可他已经笑不出来了。
"……东家,"他最后说,"我师父说……做人……要积德……"
"我这辈子……积的德……够了……"
他闭上眼睛,昏了过去。
玛尔塔抱着他,跪在废墟里,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加百列赶到的时候,看见她抱着浑身是血的亚瑟,跪在炸塌的作坊前。
他蹲下来,探了探亚瑟的脉,又看了看他的伤——炸膛的气浪,把他掀飞出去,撞在墙上——肋骨断了,内伤很重,但还有气。
"……他还有气。"加百列说,"得赶紧找大夫。"
玛尔塔没有听见。
她跪在废墟里,抱着亚瑟,肩膀一抽一抽的——她没有哭出声,可她的眼泪,一滴一滴,砸在亚瑟沾满血灰的脸上。
"……东家。"加百列伸手,轻轻按住她的肩,"他还有气。你松手,我背他去找大夫——你再抱下去,血止不住。"
玛尔塔的身体,僵了一下。
她缓缓松开手,低头,看着亚瑟苍白的脸,哑着嗓子说:"……你答应我的,工钱日结。"
"你醒过来,我给你结。双倍。三倍。"
"你欠我一炉火——"她说,"你得活着,还我。"
"找大夫!"玛尔塔猛地抬头,嘶声喊,"城里的大夫呢?!"
"城里的大夫,都在城头包扎伤员。"加百列说,"我把他背到分号去,你去找大夫——"
"我去找!"她爬起来,跌跌撞撞地往外跑,"你看着他!别让他死了!"
加百列背起亚瑟,往分号跑。
身后,城外的喊杀声,还在继续。
可城里的人都知道——城门,守住了。
靠的是金雀商行一个年轻伙计,用命,炸出来的。
(本章完 · 下一章:毒发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