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两个女商人的对账
冰牙来学姜饼，是在第二天下午。
她没空手来——怀里揣着一卷牛皮纸，卷得严严实实，进门先往桌上一放，像放一件值钱的货。
"行会的路。"她说，"我连夜画的。谁好说话，谁难缠，谁跟谁是一伙的，谁的把柄捏在谁手里——都标了。"
玛尔塔展开牛皮纸——上面画着冰港的地图，行会、仓库、码头、巷子，都用炭笔标了名字。有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，有的画了个叉，有的画了一条线连着另一个名字。
"……这画得真细。"玛尔塔说，"你画这个，画了多久？"
"半个晚上。"冰牙说，"我在行会混了七年，这些人的关系，早就在我脑子里了。画出来，是为了让你看得清。"
"那这个叉是什么意思？"
"叉——难缠。画圈的——能搭话。连线的——是一伙的。"
玛尔塔看着那卷牛皮纸，又看了看冰牙，忽然说：
"……你把这画给我，不怕我拿去卖给海狼？"
冰牙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"……你要是能卖得动海狼，那算你有本事。我这画里的东西，海狼自己心里都有数——他缺的，不是这张图。"
"他缺什么？"
"他缺一个——能在他背后捅一刀，还不让他发现的人。"冰牙说，"你猜，他缺不缺你？"
玛尔塔想了想，也笑了："……他缺。可我不一定卖。"
"那就行了。"冰牙把袖子一挽，"来吧，学姜饼。"
玛尔塔教她姜饼——面和姜、蜂蜜和肉桂、火候和翻面的时机。
冰牙学得很快。她揉面的动作，一看就是干过活的——她爹是跑船的，她从小在船上帮着揉面烤饼。她学了两遍，第三遍，烤出来的姜饼就已经有模有样了。
"……你这手，比我快。"玛尔塔说，"练过？"
"在船上练的。"冰牙说，"船上的饼，面硬，火小，得掐着时辰翻。你教的这个，比船上的饼好伺候。"
"那你以后，可以在船上也卖姜饼了。"
"……可以考虑。"冰牙把姜饼咬了一口，嚼了嚼，"你方子里的蜂蜜，比我用的稠。南边的蜂蜜？"
"维德兰的。"玛尔塔说，"北境买不着的话，我商队里有——你要多少，按进价给你。"
冰牙看了她一眼："……你这人，做生意的嘴脸，露得真快。"
"那是。"玛尔塔说，"我不跟你客气，你也别跟我客气。"
姜饼学完了。冰牙擦干净手，把牛皮纸推过来，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本旧账本，边角磨得起毛。
"这是——"
"行会近五年的进出账。"冰牙说，"我抄的。不全，但关键的几笔，都在。"
玛尔塔翻了一页，愣住了："……这是行会的账？你抄这个，不怕被海狼发现？"
"他发现不了。"冰牙说，"行会的账房，是我师兄。他信我，我帮他理账。他以为我在帮他查漏——其实我在帮他记黑账。"
"……你这个人，"玛尔塔看着她，半天才说，"比我狠。"
"彼此彼此。"冰牙说，"你把你爹的账本摊在会长面前的时候，也没手软过。"
"……你看出来了？"
"看出来什么？"
"我拿我爹的账本，不是给会长看的。"玛尔塔说，"是给他看的——让他知道，我知道他三十年前的底细。他让一分，我记一分。"
冰牙盯着她，盯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
"——行，那咱们也别光看账了。对一对？"
"对什么？"
"对账。"冰牙说，"你出题，我接。我出题，你接。谁接不住，输半吊子钱。"
玛尔塔挑了挑眉："……你这不是送钱给我吗？"
"谁送谁，还不一定呢。"冰牙说，"我这七年，在冰港，可不是白混的。"
两个人就在仓库里，就着一盏鲸油灯，摊开账本，开始对账。
冰牙先出题：
"一船海货——鲸油二十桶，鱼干三百斤，海豹皮五十张——从冰港到南方银港，走海路，来回一趟，多少天？"
"顺风三十天，逆风四十五。"玛尔塔说，"冰港到银港，中间隔着两片海。"
"成本多少？"
"船租、人工、吃食——加上海货的收价，一船下来，本钱大约——"玛尔塔在心里拨了一遍算盘，"四百二十两。"
"利润呢？"
"海货在南方的出手价——鲸油按桶、鱼干按斤、海豹皮按张——"她又拨了一遍算盘，"卖出六百八十两。净赚，二百六十两。"
"二百六。"冰牙说，"你少算了一样——北境的海货，运到南方，要过一道'潮关'。潮关的税，是一成五。"
"潮关的税，是南方朝廷收的。"玛尔塔说，"可你卖给南方商行，商行会替你垫税——因为你是北境来的，他们想压你的价。这税，最后是羊毛出在羊身上，算在货价里。你报给我的成本，要是含了税，那利润还得往上算一算。"
"——你连潮关的税都算进去了？"
"我爹的账本里，记过北境的海货。"玛尔塔说，"他当年差点就跑海货了。他把潮关的税、商行的压价、路上的损耗，全记下了。"
冰牙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下，然后说：
"……你这本账，是你爹的，还是你的？"
"我爹的账，是我的路。"玛尔塔说，"我的路，以后是我的账。"
"……行。"冰牙点了点头，"轮到你出题了。"
玛尔塔想了想，出题：
"一车南方香料，从圣灰城运到冰港——过路费三成，货抵两成，按行会牌价折算。香料进价一百两，运费二十两。按这个规矩走，最后净赚多少？"
"三成过路费，三十两。货抵两成——按牌价折算，牌价比实价高三成——等于实际多扣六两。"冰牙说，"一百两的货，进价加运费一百二，扣三十六两，剩八十四两——你卖多少？"
"南方香料在冰港，能卖到二百两。"
"那净赚——一百一十六两。"冰牙说，"一百一的利，五成多。行——你这香料生意，做得过。"
"可你漏了一个数。"玛尔塔说。
"什么数？"
"海狼的'提神药'。"玛尔塔说，"他买药，花的钱，是行会的账，还是他自己的账？"
冰牙愣了一下，然后，慢慢笑了：
"……行会的账。他报的是'行会储备药草'。"
"那就好办了。"玛尔塔说，"'行会储备药草'——库房的进出库，应该对得上吧？"
"对不上。"冰牙说，"库房那边，我师兄管。我师兄——"她压低声音，"他帮我记黑账的时候，把库房的进出，也记了一份。"
"那——"玛尔塔看着她，"海狼的账，是漏的。"
"是漏的。"冰牙说，"漏得，够他喝一壶。"
两个女人，就着一盏鲸油灯，你出题，我接招，算盘拨得噼啪响。
从海货算到香料，从香料算到皮毛，从皮毛算到"行会储备药草"——算到最后，冰牙出了一道题，玛尔塔没接住。
"行会里，有个人，进货从不走库房，出货也从不出账——他进的是什么？"
玛尔塔想了想："……我不知道。"
冰牙笑了，笑得很淡：
"——是人心。"
"行会里，有人用'行会储备'的名义，养着一批打手。不是船上的水手，不是码头上的力工——是专门给人'办事'的人。"
"海狼养着他们。"冰牙说，"他不进货，不出货——他进的，是人心。他出的，是刀子。"
玛尔塔坐在灯下，听着她的话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"……那箱白狐皮，"她开口，"会不会就是他们偷的？"
冰牙没有直接回答。她低头，把面前摊着的铜子——对账输赢的彩头——推了一半过来：
"……我不知道是谁偷的。"她说，"可我知道——要是海狼的人偷的，那货，现在应该还在冰港，压着，没敢出手。"
"白狐皮，在冰港是紧俏货。他偷了，不急着卖，是因为——他在等。"
"等什么？"
"等你们慌。"冰牙说，"等你们慌到，自己卷铺盖走人——那箱货，就名正言顺，是他的了。"
玛尔塔坐在灯下，看着桌上那半吊子铜钱——她赢的——沉默了很久。
"……等我们慌？"她重复了一遍，然后，忽然笑了，"那我偏不慌。"
"他等他的。我卖我的姜饼。"
"我倒要看看——"她把那半吊子铜钱，推到冰牙面前，"他等得急，还是我卖得稳。"
冰牙看着那半吊子钱，又推回来："……输给你的，你收着。"
"那是我出的题，你没接住，算平局。"玛尔塔说，"半吊子，一人一半。"
冰牙看着她，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，忽然笑了：
"……你这个人，有意思。"
"是么。"玛尔塔也笑了，"你这个人，也有意思。"
"——那我明天还来。"冰牙站起来，把牛皮纸和账本收进怀里，"来学姜饼——顺便，看看你那摊子，是怎么把冰港人的嘴，哄住的。"
"随时来。"玛尔塔说，"姜饼管够。"
冰牙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：
"——对了。"
"嗯？"
"白鲸会长让我带句话——"她说，"明天下午，请你喝茶。带上你的药材清单。"
"他说——'南方的药草，冰港人等着用。'"
她说完，走了。
玛尔塔坐在灯下，看着那半吊子铜钱，看着桌上摊开的账本，看着门口消失的背影，慢慢地，笑了。
"……药材清单。"她轻声说，"白鲸会长——这是要谈买卖了。"
她站起来，走到货架前，把那几味南方的药草——治冻伤的、治肺病的、治咳喘的——一样一样取下来，摆在桌上。
"明天，看你怎么谈。"她说。
窗外，冰港的夜，黑沉沉的。
码头的鲸油灯，在风里，一盏一盏地亮着。
（本章完 · 下一章：白鲸会长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