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白鲸会长
白鲸会长的茶局,约在行会后院的一间暖屋里。
暖屋不大,地上铺着厚厚的熊皮,墙角烧着一炉炭火,炭火上坐着一把铜壶,壶嘴冒着白气——北境的"茶",其实是草药煮的水,加了蜂蜜和一点奶,喝起来甜中带涩,暖胃。
玛尔塔进门的时候,白鲸正坐在炭火边,用小刀削一根木签子。看见她,也不起身,只抬了抬眼皮:
"坐。茶自己倒。"
玛尔塔坐下来,倒了一杯茶,端在手里暖着,没有先喝。
白鲸削完木签子,把它插在炭火上——那是一根烤肉的签子。他抬头看着玛尔塔:
"药材清单,带了吗?"
"带了。"玛尔塔从怀里掏出一卷纸,放在桌上,摊开,"治冻伤的,三味——冻疮膏、紫草油、还有一味内服的暖药。治肺病的,两味。治咳喘的,一味。另外还有几味北境没有的——止血的,消炎的,都是商队常备的。"
白鲸没有看清单。他端起自己的茶杯,喝了一口,慢悠悠地说:
"……清单,我就不看了。"
"嗯?"
"我信你。"白鲸说,"你爹的账本,我信。他的闺女,我也信。"
玛尔塔愣了一下:"……会长,您连清单都不看,就信我?"
"看清单,是防人。"白鲸说,"我活到这个岁数,什么人能信,什么人不能信,一眼就够。"
"您看我,能信?"
"你能把姜饼摊支起来,把码头人的嘴哄住——"白鲸说,"这个本事,比账本值钱。"
玛尔塔端着茶杯,没有接话。
白鲸放下茶杯,看着炭火,开口:
"——药材,我买。可我不按'散货'买。"
"我开个价——你的药材,别散着卖。在冰港,开一间药铺。"
"铺面,行会给。行会的人看病抓药,药价按行会规矩定。你出药材,出方子——利润,行会跟你对半。"
玛尔塔心里,快速算了一笔账——药铺对半,比散货的"三成过路费+两成货抵"划算。而且有了铺面,就有了据点——商队在北境,就有了根。
"……药铺,可以开。"她想了想,说,"可我有两个条件。"
"说。"
"第一,药铺的账,独立。"她说,"行会里有人管账,我不管他。可我的药铺,账目我自己记,不进行会的大账。"
白鲸看了她一眼:"……你防着海狼?"
"我防着——账目不清。"玛尔塔说,"药是入口的东西,账目不清,出了事,说不清。"
白鲸沉默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:"……行。药铺的账,独立。"
"第二呢?"
"第二——"玛尔塔说,"药材,我可以出。可方子——我不能白给。"
"你想要什么?"
"北境铁。"玛尔塔说,"我商队的铁器,以后,从冰港进。行会给一个专供的价。"
白鲸端着茶杯的手,停了一下。
"……北境铁,专供?"他重复了一遍,"你知道,北境的铁,是行会最紧的货吗?"
"知道。"玛尔塔说,"可我的药,也是冰港最紧的货——北境的冬天,冻疮和肺病,要人命。您说过,'南方的药草,冰港人等着用'。"
"等着用"三个字,是她自己的话——昨天冰牙传话时说的。
白鲸看着她,看着炭火上那根烤着的木签子,忽然笑了:
"……你这丫头,比你爹,会打算盘。"
"我爹教我算账。"玛尔塔说,"可算盘,是我自己拨的。"
白鲸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拿起那根烤好的木签子,吹了吹,咬了一口——是一根烤鱼,北境的冰鱼,烤得焦黄。
他嚼着鱼,含含糊糊地说:
"……铁,可以给你专供的价。可专供,是有条件的——你的药铺,得先把行会的人的病,治明白。"
"行会三百多口人,谁的冻疮好了,谁的咳喘压住了——他们在你铺子门口排的队,就是你专供的价。"
玛尔塔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——甜中带涩,暖到胃里。
"……成交。"她说。
"痛快。"白鲸把烤鱼签子往炭火里一扔,"下个月初一,药铺开张。铺面,我今天就让人收拾。"
茶局谈完了。
玛尔塔站起来,道了谢,转身要走。
走到门口,白鲸的声音,从身后传来:
"——丫头。"
她停住:"嗯?"
"你那个账房先生——"白鲸的声音,不高不低,"让他,少在码头晃。"
玛尔塔的呼吸,顿了一下。
"……会长认识他?"
"我不认识。"白鲸说,"可有人——认得出教廷的人。"
"冰港这地方,什么人都收——逃税的,逃债的,逃命的。"他顿了顿,"可北境人的记性,比账本还长。"
"三十年前,教廷来北境传教,烧了一个村子。村长一家六口,死在火里。那天逃出来的,只有一个孩子——那孩子后来长大了,就在冰港,做皮毛生意。"
白鲸的声音,很平,听不出情绪:
"你要是带着一个'教廷的人'在码头晃——那孩子的眼睛,迟早会认出他。"
玛尔塔站在门口,背对着他,攥紧了皮袍的袖口。
"……他不是教廷的人。"她说。
"我知道。"白鲸说,"可北境人不知道。"
"——那您,要我怎么办?"
"不是我让你怎么办。"白鲸说,"是你自己想怎么办。"
"丫头——"他最后说,"冰港的规矩,第一条不是'货要交税',是'命要活得久'。"
"你那个账房先生,要在冰港活得久——就别让他,穿着那身'教廷的味道',在码头晃。"
玛尔塔站在门口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:"……谢会长提点。"
她推开门,走出暖屋。
外面,冰港的天,灰蒙蒙的。风从码头吹过来,带着鲸油的腥味和海的咸味。
加百列站在院子里,正在等她。看见她出来,问:"谈得怎么样?"
玛尔塔看着他,看着他站在灰蒙蒙的天光里,穿着一件北境的旧皮袍——皮袍是到了冰港以后买的,已经不像圣袍了。可她知道,皮袍底下,那身"教廷的味道",还在。
"……谈成了。"她说,"下个月初一,药铺开张。北境铁,给我们专供的价。"
"谈成了?"加百列眼睛亮了一下,"那——"
"加百列。"她打断他。
"嗯?"
"从明天起——"她说,"你少在码头晃。"
加百列愣住:"……为什么?"
"白鲸会长说——"玛尔塔顿了顿,"北境人的记性,比账本还长。"
"三十年前,教廷烧了一个村子。村长一家六口,死在火里。逃出来的那个孩子,现在就在冰港,做皮毛生意。"
"你的——"她看着他,"你的口音,你的习惯,你的走路姿势——都是圣灰城磨出来的。北境人认不出'加百列',可他们认得出'教廷的人'。"
加百列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,吹得他的皮袍猎猎作响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
"……好。"他说,"我少在码头晃。"
"那我做什么?"
"你——"玛尔塔想了想,"你在药铺里待着。抓药,记账,看铺子。"
"药铺的账,独立。"她说,"我信不过行会的账房——你得给我守着。"
加百列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,慢慢地笑了:
"……好。"他说,"我守着。"
"你的账——"他顿了顿,"我记一辈子。"
玛尔塔站在灰蒙蒙的天光里,听着他的话,忽然觉得——北境的冬天,好像也没那么冷了。
"……走吧。"她别过脸,"回去准备药铺开张的事。"
她转身,走在前面。
加百列跟在她身后。
码头边,鲸油灯在风里晃着。
远处,巷子的阴影里,有一个灰袍的身影,站了一会儿,又消失了。
(本章完 · 下一章:教廷的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