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翻脸
海狼带人堵住药铺门口,是在他们决定北行的当天夜里。
他们收拾了一整天——货被扣了,剩下的药材,装了两筐;药铺里还能用的家伙,锅、秤、药碾子,都捆在车上。加百列把那本教廷罪证抄本,贴身收好。玛尔塔把冰牙抄的黑账本,锁进一个小木匣里。
"……明天天亮,走。"她说,"趁着还没人注意到。"
可他们还没来得及等到天亮,火把的光,就映红了药铺的窗纸。
门外,脚步声杂乱,七八个人影,举着火把,堵在门口。海狼站在最前面,皮袍敞着怀,手里没有火把——他攥着一把匕首,在火光里,泛着冷光。
"……金雀东家。"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狠劲儿,"听说,你们要走了?"
玛尔塔站在门口,看着门外那些火把,看着海狼手里的匕首,心里,快速地盘算了一下——两个人,对面七八个,硬拼,拼不过。
她没有慌。她看着海狼,开口:
"……海狼副会长,消息倒是灵通。"
"冰港不大。"海狼说,"你们收拾了一天,是个人都看得出来。"
"那您是来——送行的?"
"送行?"海狼笑了,"我是来,跟你们谈个条件的。"
"什么条件?"
"你们的货,行会扣着。账本——"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玛尔塔怀里的木匣上,"你们要走,可以。货,也可以带走一半。"
"条件呢?"
"账本,留下。"海狼说,"你们从行会里抄的那些东西——留下。"
玛尔塔看着他,看着他身后那些举着火把的人,忽然笑了。
"……海狼副会长,"她说,"您半夜带着刀来堵门,就为了——一本账?"
"账是小事。"海狼说,"账在你们手里,我不放心。"
"您不放心什么?"
"不放心——你们带着它,出了冰港,到处乱说。"海狼说,"行会的名声,经不起你们败坏。"
玛尔塔站在门口,看着火光里海狼那张脸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,慢慢开口:
"……我爹当年,跟我说过一句话。"
"什么话?"
"他说——'狗急了,才咬人。'"
"你——"
"副会长,"玛尔塔说,"您要是真不在乎那本账,您不会半夜带刀来堵门。"
"您急了。"她说,"您一急,就露了底——那本账里,有让您睡不着的东西。"
海狼的脸色,变了。
"你——你少废话!"他往前逼了一步,"账本,交不交?!"
"交。"玛尔塔说,"不过,得按我的法子交。"
她说着,把怀里的小木匣,拿出来,举在火把的光里:
"账本,在这儿。我锁着。"她说,"可这匣子里的,是抄本。冰牙抄的那份,我还了一份——在我脑子里。"
"你烧了这本,我背得出。你杀了我,冰牙手里还有。"她说,"账,不是烧得完的。"
海狼盯着她,盯着那只木匣,攥着匕首的手,指节发白。
"……你这是在,拿命赌?"
"我不赌命。"玛尔塔说,"我算账。"
"这账,怎么算都划算——您杀了我们,账本照样在冰牙手里,行会的名声照样保不住。您让我们走,账本带走,您还能睡个安稳觉。"
"您说——"她看着他,"哪个划算?"
海狼站在那里,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他咬着牙,胸口起伏着,那把匕首,在手里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
他身后的打手们,也都不说话了——他们看着海狼,等着他拿主意。
僵持中,人群外,忽然传来一个声音:
"——海狼叔,够了。"
冰牙,从人群外走进来。她穿着那件皮袍,别着小刀,站在火光里,挡在药铺门口——挡在玛尔塔身前。
"冰牙!"海狼皱眉,"你让开!"
"我不能让。"冰牙说,"白鲸会长说过——冰港的规矩,不烧同行。"
"你烧了他们的仓库,我忍了。你砸了他们的药铺,我也忍了。"她说,"可您现在,半夜带刀,堵门——这不是行会的规矩了。"
"这是——杀人。"她说,"行会的人,杀人——冰港的名声,就完了。"
"你——你一个黄毛丫头——"
"我是行会的人。"冰牙说,"行会的人,守行会的规矩。"
"您要杀他们——"她说,"先从我的尸体上,踩过去。"
海狼盯着她,盯着她那双在火光里没有退缩的眼睛,又看了看玛尔塔,看了看加百列,看了看周围那些渐渐围拢过来的、神色各异的看热闹的人——他咬了咬牙。
"……行!你们硬气!"他恶狠狠地瞪着玛尔塔,"账本,你们带着!可你们给我记住——冰港,不欢迎你们!这辈子,都别再回来!"
他转身,带着人,走了。火把的光,晃晃悠悠地,消失在夜色里。
药铺门口,安静下来。
玛尔塔站在门口,看着海狼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攥着木匣的手,慢慢地松开——她才发现,自己的手心里,全是汗。
"……冰牙。"她转向冰牙,"你——你不该掺和进来。"
"我掺和都掺和了。"冰牙说,"海狼记恨我,也是明天的事。"
"那——"
"先不说这个。"冰牙打断她,从怀里掏出一卷牛皮纸,塞到玛尔塔手里,"雪原的路,我画过——以前跟着商队跑过两趟。哪条路好走,哪个部落能落脚,哪个部落地盘上别乱闯——都标了。"
"你们往北走——"她说,"路上,用得着。"
玛尔塔握着那卷牛皮纸,看着冰牙,看了很久。
"……谢了。"她说。
"谢什么。"冰牙别过脸,"姜饼方子,你还欠我一半呢——没教完,你就走,这笔账,我记着。"
"……等你从雪原回来,"她说,"我把剩下的一半,教完。"
"行。"冰牙说,"那说定了——你要是死在雪原,我连账都收不回来,我跟你没完。"
玛尔塔看着她,忽然笑了:
"……放心吧。我爹的账,我都算得完。你这一半姜饼方子——我也教得完。"
那天后半夜,他们没有再睡。
他们把最后的东西装上马车,检查了一遍车辙、缰绳、药材筐。加百列把抄本贴身收好,又把那把磨得锃亮的撬棍,别在车辕上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马车,驶出了药铺的院子。
冰牙站在街口,看着他们。
铁狼也来了——他站在码头的方向,远远地看着,没有走近。
马车经过街口的时候,铁狼忽然开口:
"……喂。"
加百列勒住马。
铁狼走过来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块磨得发亮的鹿角,巴掌大,用皮绳穿着,像是挂饰。
"雪原的东西。"他说,"我在雪原长大的时候,我爹说——鹿角,能挡风雪,能引路。送你们了。"
加百列接过那块鹿角,握在手里,看着他:
"……谢了。"
"谢什么。"铁狼说,"你们是好人。好人,不该死在教廷的影子里。"
"……嗯。"加百列说,"我们,不会。"
马车,继续向前,驶出冰港的街巷,驶向城外的荒原。
天,越来越亮了。
身后,冰港的鲸油灯,一盏一盏地熄灭。
码头边,一根柱子旁,一个灰袍身影,站在晨光里,看着那辆马车,越来越小,消失在荒原的尽头。
他没有动。也没有追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,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转身,走进巷子里,消失了。
荒原上,马车颠簸着,向北。
玛尔塔坐在车辕上,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天际线,忽然说:
"……加百列。"
"嗯。"
"你说——他为什么,不追?"
"谁?"
"灰袍人。"她说,"他要你的命。可我们走的时候,他没拦。"
加百列想了想,说:
"……他拦不住。"
"嗯?"
"我们在冰港,有白鲸压着,有冰牙挡着,有铁狼这些不是行会的人看着。"他说,"他要是当众拦我们,他就暴露了——他暴露在明处,就不好动手了。"
"那他——"
"他在等。"加百列说,"等我们离开冰港,离开所有人的眼睛——他再动手。"
"……雪原上?"
"嗯。"他说,"雪原上,没有行会,没有冰牙,没有白鲸。"
"雪原上——"他顿了顿,"只有风雪,和我们。"
玛尔塔坐在车辕上,听着他的话,看着前方灰蒙蒙的荒原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,攥紧了缰绳:
"……那就让他等。"
"他等他的风雪。"她说,"我们走我们的路。"
"看谁——先到雪原。"
马车,颠簸着,向北。
荒原上,风,越来越大了。
(本章完 · 下一章:暴风雪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