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抉择
离开冰港的第二天,冰牙追了上来。
她骑着马,从荒原的南边赶来——皮袍上全是灰,马身上汗淋淋的,像是一夜没歇。她远远地喊住马车,勒住马,喘着气:
"……玛尔塔!停——停下!"
玛尔塔勒住马车,看着她翻身下马,快步走过来,心里,咯噔了一下:"……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"
"不是坏事!"冰牙喘着气,"是好事!海狼——海狼下台了!"
"……什么?"
"你们走了以后,白鲸会长,连夜查账!"冰牙说,"他让人把行会'储备药草'的账,翻了个底朝天——海狼跟灰袍人做的那笔买卖,账目对不上!药材入库了,出库没记录——银子的去向,也查不清!"
"行会大会,罢免了他!"她说,"海狼的副会长,没了!他那批打手,也被行会遣散了!"
玛尔塔站在马车边,听着她的话,半天没有反应。
"……海狼,下台了?"她重复了一遍。
"下台了!"冰牙说,"灰袍人的铺子,行会也封了!会长说——'冰港不养卖毒的人'!"
"那——"加百列站在车辕上,"那我们——"
"你们可以回去了!"冰牙说,"行会的禁令,撤销了!你们的货——会长说,可以领回去!"
"你们的药铺——会长说,他可以出面,替你们撑腰!"
她看着玛尔塔,眼睛亮亮的:"回冰港吧!海狼没了,没人再咬你们了!"
荒原上,风,呜呜地吹着。
玛尔塔站在马车边,看着冰牙那双亮亮的眼睛,看着她气喘吁吁的样子,看了很久,没有说话。
"……玛尔塔?"冰牙叫她,"你怎么不说话?"
玛尔塔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脚边那两筐药材,又看了看前方灰蒙蒙的荒原——荒原尽头,天很低,云压得很沉,像要下雪了。
她开口,声音很轻:
"……冰牙,谢谢你,跑来告诉我们。"
"谢什么——你们回冰港,把姜饼方子教完,就是谢我了!"
"我——"玛尔塔顿了顿,"我不回去了。"
冰牙愣住了。
"……什么?"
"我不回冰港了。"玛尔塔说,"我想——继续往前走。"
"往前走?前面是雪原!"冰牙说,"雪原上没有行会,没有城,没有——什么都没有!你们去那儿干什么?"
"去看看。"玛尔塔说。
"看看?看什么?"
玛尔塔站在荒原上,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天际线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"……我爹,一辈子,就想去北境看看。"
"他写——'北境,铁价几何?皮毛几何?若能通商,利在百年。待吾北上,一探究竟。'"
"他没来成。他死在教廷的火里。"她说,"我替他,过了北关,到了冰港。"
"冰港,我看到了——有鲸油灯,有皮毛堆,有行会,有姜饼摊。"她说,"可冰港,不是北境。"
"北境,不止冰港。"她说,"北境还有——雪原。"
"雪原上有什么,我不知道。"她说,"可我爹没看过的地方——我想去看看。"
"哪怕——"她顿了顿,"看一眼,就回来。"
冰牙站在她面前,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"……你疯了吧?"她说,"雪原的冬天,能冻死人!你们的药材,够吃半个月!你们——你们连个向导都没有!"
"有地图。"玛尔塔说,"你画的地图。"
"那是两年前画的!雪原的路,每年都在变!"
"变了,就再找路。"玛尔塔说,"路,走出来的。"
冰牙看着她,看着她在风里站得笔直的样子,看着那双平静得吓人的眼睛——她忽然觉得,这个南方姑娘,她劝不动。
"……你,真的不回去?"她问。
"嗯。"
"哪怕冰港,现在能容你了?"
"能容我,是好。"玛尔塔说,"可我想去的地方,不是'能容我'的地方。"
"我想去的地方——"她顿了顿,"是我想去的地方。"
冰牙站在荒原上,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她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个布包,沉甸甸的,塞到玛尔塔手里。
"……吃的。"她说,"干肉,盐,还有一包雪原人吃的'热茶'——鹿奶熬的,喝了能暖身子。"
"拿好。"她说,"别死在路上——你还欠我半副姜饼方子。"
玛尔塔接过布包,握在手里,看着她:
"……冰牙。"
"嗯?"
"谢谢你。"她说,"冰港,有你,挺好。"
"……行了行了,别肉麻。"冰牙别过脸,"你们走吧。我——我回冰港了。"
她翻身上马,回头看了他们一眼:
"你们要是活着从雪原回来——记得,回冰港,找我。"
"……嗯。"玛尔塔说,"说定了。"
冰牙一夹马肚,马,掉头,向南,跑远了。
荒原上,只剩下一辆马车,两个人,和两筐药材。
加百列站在车辕上,看着冰牙的背影消失在荒原的南边,然后,低头,看着玛尔塔:
"……你真不回去了?"
"嗯。"她说,"不回去了。"
"为什么?"他问,"冰港,现在安全了。"
"安全,是好。"她说,"可我——"她抬起头,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天际线,"我想去看看,我爹没看过的地方。"
"他写'待吾北上'——可他没能北上。"
"我替他,走到他写的地方。"她说,"走到——连他也没写到过的地方。"
加百列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,慢慢地笑了:
"……那我,陪你走。"
"你是我的账房先生。"她说,"你当然得跟着东家走。"
"嗯。"他说,"工钱日结。"
"日结。"她说,"荒原上,没有工钱——记账,日结。"
"记账。"他说,"你记到哪儿,我跟到哪儿。"
他们继续向北。
天,越来越暗。风,越来越大。荒原上的草,被风压得贴着地皮。
午后的太阳,被云遮住了。天光,暗得像黄昏。
加百列抬头看了看天,皱起眉:
"……这天气,不太对。"
"嗯。"玛尔塔也感觉到了,"风太大,天太暗——要变天了。"
"前面——有落脚的地方吗?"
加百列掏出冰牙画的地图,看了看:"地图上标着——雪原边缘,有个猎人的小屋,在一条河边。按路程,天黑前,应该能到。"
"那就赶一赶。"玛尔塔说,"在天黑前,赶到小屋。"
马车,加快了速度。
可风,比他们快。
半个时辰后,第一片雪,落了下来——不是南方的细雪,是北境的雪粒,又干又硬,打在脸上,生疼。
"下雪了!"亚瑟裹着皮袍,缩在后面的车上喊,"东家!雪越下越大了!"
"别喊!"玛尔塔说,"赶路!"
雪,越来越密。风,越来越猛。
天,暗得像一块铅。
马车在风雪里,艰难地向前挪动。
加百列眯着眼,看着前方,忽然说:
"……不对。"
"什么不对?"
"地图上的河——"他说,"应该在前边。可前边,什么都没有。"
"……咱们,走错路了?"
"不知道。"他说,"风雪太大,看不清方向。"
"那——"
"先停下!"加百列说,"风雪里赶路,会迷路!"
马车,停了下来。
风雪,像一堵移动的墙,从四面八方,压过来。
玛尔塔坐在车辕上,看着漫天的雪,看着前方一片混沌的白色,攥着缰绳的手,指节发白。
"……加百列。"
"嗯。"
"咱们——是不是,迷路了?"
加百列没有回答。
他眯着眼,努力在风雪里辨认方向——可眼前,除了白色,还是白色。
"……先找地方避雪。"他说,"雪这么大,走不了。"
"避雪——去哪儿避?"
他看了看四周,指着不远处一处隆起的雪丘:"那边!有个坡——坡底下,能挡风!"
他们赶着马车,艰难地,挪向那处雪丘。
雪丘的背风面,果然好一些——风小了一点,雪也稀了一些。他们把马车卸下来,用油布搭了个简易的棚子,把药材筐搬进去,又生了火。
火,是加百列用火石打着的——费了好大劲,风太大,火石打了七八次,才点着一堆干草。
火苗,在风雪里,抖抖索索地亮着。
三个人——玛尔塔、加百列、亚瑟——挤在油布棚子里,围着那堆火,烤着冻僵的手。
亚瑟搓着手,哆嗦着说:"……东家,咱们——还能找到路吗?"
"……能。"玛尔塔说,"雪停了,就能找。"
"可雪——什么时候停啊?"
玛尔塔没有回答。
她看着棚子外漫天的风雪,看着那堆在风里抖个不停的火焰,沉默了很久。
"……我爹,当年——"她忽然开口,"要是走到了北境,遇到了这么大的雪——他会怎么办?"
加百列想了想,说:
"……他会先找个地方,避雪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——"他说,"等雪停。"
"等雪停——然后呢?"
"然后——"他看着她,"继续走。"
玛尔塔坐在火堆边,听着他的话,忽然,慢慢地笑了。
"……对。"她说,"等雪停,继续走。"
"我爹没走完的路——我等雪停了,接着走。"
火苗,在风雪里,抖抖索索地,亮着。
雪,还在下。
可火,没灭。
(本章完 · 下一章:暴风雪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