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逝星还没想好怎么接话,兽魂又开口了。但这次它的语气里多了一些困惑:
“唉?这两个新来的怎么这么弱?我看看……一个刚出生不久,还有一个看不出年岁。只是这「息」简直少得可怜啊。这两个废物是怎么活着落地的?”
白逝星感觉自己受到了冒犯。
不过她很快就抓住了兽魂话里的关键词——「息」。
好奇宝宝的本能压过了被骂“废物”的不爽,她忍不住开口问道:“这位前辈,敢问「息」是什么?”
“哟,没想到竟然还有个开了智的小辈,刚才倒是疏忽了。不过方才说他是废物,他应该听不懂,那就不管了。”
白逝星感觉自己好像又受到了冒犯。
虽然“开智”这个词用在普通生灵身上挺合适的,但用在她身上总感觉有些奇怪。她好歹是个穿越者,怎么就被归类到“普通生灵”那一档去了?不过她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,只是默默地记下了这个细节——兽魂能看出她“开智”,说明它的感知比她的外表信息更敏锐,这本身就是一个需要留意的信号。而它又认定她听不见“废物”那个词,说明它并不在意她到底有多少智力,只是在把自己心里的判断往外倒。她没有急着反驳,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,留意着它的每一个动作。
兽魂并没有在意白逝星的表现。它自顾自地飘在半空中,盘着腿,姿态松散随意,像是在自家客厅里说话,又像是在对着一个不存在的听众自言自语:
“既然你都问了,那我便告诉你好了,小辈。正巧这么多年只有我一个人独处,可无聊坏了。
「息」是此界生灵施展超凡能力的根基,它们游离于万物之中。我们平时呼吸、饮水、进食,都会摄入「息」。每个生灵能容纳的「息」存在限度,而只要我们完成第一次「破限」,就可以掌握超凡能力,进阶成为兽灵。
这也是有些人同样是初成兽灵,但实力差距却很大的原因。因为能否成为兽灵,不是你拥有多少「息」决定的,而是取决于你拥有的「息」,是否超越了你当前阶段所能容纳的「息」的上限。显而易见,上限高的生灵,成为兽灵后的初始实力就强;上限低的生灵,成为兽灵后的初始实力就弱。”
兽魂说这段话的时候,语气不像是在“教”。虽然兽魂的目光牢牢地放在她身上,但她感觉那不像是一个老师对学生的看,而是一个长久无聊的孩子对着一个新玩伴的看。她不确定这是因为它真的在教她,还是因为它太久没有对人说过话,所以抓住机会把所有存货一次性往外倒。
白逝星听着。
她听懂了。或者说,她听懂了大半。但听懂和“能用到”之间还隔着很多距离。
她试着在脑子里把这些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——呼吸、饮水、进食都能摄入息,每个生灵有容纳限度,破限才能成为兽灵,上限决定初始实力。
逻辑链条是通的,但对她来说,这些知识暂时还只是一堆概念。她需要时间去消化,去把它们和自己所处的环境连在一起。
她又试着回忆了一下自己从落地到现在,呼吸过多少次、喝过多少水,但那些数字太过模糊,而且兽魂也没说每次做出行为到底会获得多少「息」,所以她无法估算自己和白小玉到底摄入了多少。她只能在心里先记住这段话,然后等以后慢慢验证。
“所以,只要获得大量的「息」,就可以进化成兽灵?”白逝星喃喃自语道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,像是在和自己确认,而不是在提问。但兽魂听见了。
兽魂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恼怒:“我说话你这个小辈是听不懂吗?能不能成为兽灵和你有多少「息」没有关系!”
白逝星点点头:“前辈,我明白了。”
她表面上顺从地接受了,但心里想的和她嘴上说的其实并不完全一致。
她在心中暗自思量:那个兽魂没有理解我真正关注的地方——进化成兽灵需要「息」超过上限,这点我已经理解了。但是,只要「息」足够多,无论如何都一定可以达到上限啊,根本没必要关注过程。知道进化成兽灵的方法是获得大量「息」,这就够了。
她这样想着,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,像是在听一个长辈训话。
“对了,小辈,你是不是被黑棘树给扎了?”兽魂突然蹦出一句毫不相干的话。
白逝星还在对白小玉的未来进行规划——想着想着,被这一声吓了一跳,思路瞬间断掉了。她皱着眉问:“黑棘树?那是什么?”
“喏,就是那些东西。”兽魂指了指四周的树。周围太黑,白逝星只能看见它指向的方向——因为兽魂它在微微发光。那光很淡,像月光落在水面上,只够照亮一个模糊的轮廓。她顺着它指的方向看过去,只能看见一片影影绰绰的黑色剪影。
白逝星回想了一下,自己从悬崖上掉下来时,确实穿过了一片树冠,那些树枝打在身上火辣辣的疼。她刚刚还从身上拔出了五根带倒刺的树枝。如果那就是所谓的“黑棘树”,那她的确被扎得不轻。她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两个信息连在了一起——扎她的就是黑棘树,而兽魂看到她的伤口就认出来了,说明它对这种东西很熟悉,也说明这片地下区域应该有不少这种树。
“是。”她回答,“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那问题可就大了!”兽魂夸张地摊开双手,“黑棘树全树有毒!也就是你身上没有被扎上树枝,不然毒素持续注入,那就更麻烦了。”
白逝星没有立刻回应。她在心里默默庆幸自己刚才忍痛把树枝拔了出来——如果这个兽魂说的是真的,那那个谨慎的行为还真派上了大用场。
她又想了想,如果当时没有拔掉那些树枝,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还不知道呢。这个念头让她对自己的判断力稍微多了一些信心。
不过想归想,她自己也的确没有什么中了毒的异样感受。所以她疑惑道:
“毒?什么类型的毒?为什么我没有感觉到?”
“你有没有感觉格外的累?有没有感觉越来越使不上力?”
白逝星仔细想了想,发现还真有。
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失血过多导致的虚弱,但仔细回想一下,从拔完刺到现在,她一直在走,却一直没有恢复过来。那种疲惫感不是越走越轻的,而是越走越重的。她一直在用“失血过多”解释它,但失血过多不会让人在休息之后反而更累。她停下来休息的时候,那种疲惫感并没有消退,只是停滞了一会儿,然后在她重新迈步时又慢慢地压了上来。这是另一种感觉,不是疼,不是晕,是一种沉甸甸的钝感。
“……的确有。”她说。
“那就没问题了!你就是中毒了!等着陪我吧!哦,不对——你这么弱,连最弱的兽魂都成不了!哈哈哈!等死吧!”
“……没有解决办法吗?”白逝星问,“哪怕是缓解一下也不行?”
“没有!”
兽魂的笑声在黑暗中回荡,像是真的在欣赏一场好戏。它笑得很大声,像是很久没有笑过了,又像是在用笑声填充周围的安静。
白逝星站在它面前没有说话,只是等着它笑完。
她注意到它的笑声响了一会儿之后渐渐变弱了,像是那种长时间没有笑过的人,笑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。然后它停了下来,像是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笑声在空旷的黑暗中显得太响了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她低着头,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。但真正在她脑子里转的,是另一件事:
她其实不怕死。分身死了就会回到星卡界。精神海受点影响,一段时间进不来,换来一次“原来这样会死”的教训——对她来说,这是可以接受的事。
她怕的从来不是死亡本身,她怕的是死得没有意义。而如果真的要死,她至少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。所以当兽魂说“等死吧”的时候,她最强烈的感受并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类似“这样也会让我死?”的意外感。
她甚至在心里盘算了一下,如果真的要死在这里,她能不能再走远一点,至少走到一个能看清周围环境的位置再回去。
兽魂看着白逝星沉默的样子,像是没得到自己期待的回应,撇了撇嘴:“唉?小辈你怎么没反应啊?一点意思都没有。算了算了,不玩儿你了。那个毒死不了人的,只是会让你不断变得虚弱,让你的免疫力降低而已。之前那些从上面掉下来的小辈,都是这么生病病死的。”
白逝星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,头顶先传来一声轻轻的:
“呼……吓我一跳。”
是白小萌。
白逝星听见了,但没有转头看她,但嘴角却不着痕迹地弯了一下。
她的女儿在担心她。
这个念头比任何“我不会死”的道理都要有力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感受了一下那份暖意,然后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到兽魂身上。
她想起白小萌之前趴在自己头上傻笑的样子,又想起她现在缩在她头顶小心翼翼说话的样子,她在心里想:她已经不是在用小说里的知识做判断了。她是在用自己的反应来判断对错。而且,她会关心我了!
她抬起头:“所以毒不致命,但会让人更容易生病?”
“没错!你反应还挺快嘛。”兽魂点点头,“毒本身要不了你的命,但它会一点一点折磨你。你要是身体好,扛过去了也就扛过去了;你要是本来就弱……那就只能等着病死了。”
白逝星在心里把这段话记下了。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,伤口还裹着布条,渗出一点暗色的痕迹。她不是身体好的人,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。六岁以后她几乎没有一天不在消耗自己的身体——只是撑着。她靠的是意志力,不是底子。所以她不能等。她必须赶在自己撑不住之前,把该做的事做完。
她问:“那现在呢?前辈说我还有救?”
“当然有救!但得先把你现在的身体状态稳住。不然你走不了几步就得倒下去。”
“那……请前辈赐教?”
“哎——!对了!你既然求了我,我自然会帮你解决问题!跟我来!”
兽魂说完便向河流上游飘去。它身上微弱的白光在黑暗中浮动,像一个引路的浮标。那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,照亮了周围一小片石壁和河面,让白逝星第一次看见了河水的走向——往上是更窄的河道,两岸的岩石也更加密集。她注意到河水在变浅,流速比下游更急,水声也更清脆了一些。
白逝星跟了两步,然后停住了。她站在原地,看着兽魂离去的背影,忽然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:
“那我来的时候走的那段路……不是白走了吗?”
她叹了口气,嘴角耷拉下来,像一只发现走错了方向的猫。
这个想法没什么实际用处,甚至有点傻——但她就是忍不住这么想了一下。
她抬起脚看了看鞋底,沾着泥和细砂,又看了看前面的路,和来时方向相反,是一段她刚才已经走完的路段。她往前站了站,确认自己是真的要走回去,而不是只是拐个弯。然后她迈开脚步,跟上了那个光点。
“小萌,”她低声说,“你帮我记一下来路。”
“好的,阿爸。”白小萌的语气比平时轻了很多,像是怕被她听见自己还在紧张。但她的声音没有发抖,只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关切,像是怕一用力就会让什么东西碎掉。
白逝星没有戳破她。她只是跟在兽魂身后,踩着碎石和湿沙,一步一步往上游走去。
脚下的路比下游更难走了一些,石面更滑,水声也更近了。她没有停下来调整自己,只是把脚步放得更稳一些,让自己能和兽魂飘走的速度对上。
在她手腕上,白小玉仍然安静地睡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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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本章小剧场】
(正文时间点:兽魂正在讲解“息”,突然蹦出一句毫不相干的“小辈,你是不是被黑棘树给扎了?”。)
白逝星(愣了一下,转头看向后台):“他刚才是不是在讲‘息’?”
作者(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):“对!然后他——突——然——跳——了——”
白逝星:“一跳就从‘破限’跳到了‘黑棘树’。你知道路中间隔了几个弯吗?”
作者:“这叫——独——特——人——设——!一个人待久了,说话就是这样!思维跟不上嘴!”
白逝星:“你是说,他不是故意跳的?”
作者:“对!他控制不住!多真实!”
白逝星:“那我有个问题。”
作者:“你说!”
白逝星:“你写他的时候,是不是也在跳?”
作者:“我没有!我是有逻辑的!”
白逝星:“那他跳的时候,你自己也跟着跳了?”
作者:“……我没有。”
白逝星:“那你为什么写的时候不帮他稳住?”
作者:“因为……因为那样就不真实了!”
白逝星:“你觉得我和他现在,谁更像真实的?”
作者(沉默了两秒):“……你。”
白逝星:“那你下次写他的时候,先把自己稳住。”
(白逝星收回目光,继续听兽魂说话。作者默默在门板上刻了一行小字:“写跳脱人设前先深呼吸”。)
(正文时间点:兽魂先大笑“等死吧!”,紧接着又说“逗你玩的,死不了”。)
白逝星(转过头,看着后台的方向):“他刚才说‘等死吧’的时候,你在干什么?”
作者:“我在……享受创作。”
白逝星:“享受什么?”
作者:“享受——剧——情——张——力——”
白逝星:“然后他又说‘逗你玩的’。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?”
作者:“在想……‘还好不用死’?”
白逝星:“不是。”
作者:“那在想什么?”
白逝星:“我在想——你有没有被我抓住衣领从桌子后面拎起来过。”
兽魂(突然飘过来,半透明的身体往作者门缝里凑):“哟!欺负作者啊?带我一个!”
白逝星:“你凑什么热闹。”
兽魂:“我无聊!几百年没见人打架了!”
作者:“这不是打架!这是创作分歧!”
兽魂:“创作分歧?那更好了!打起来!我当裁判!”
白逝星(看了兽魂一眼,又看了作者一眼):“你写他,就是为了让他现在出来起哄?”
作者:“我——我不知道他会出来!我还没写到他出场——”
兽魂:“你写了。上一章。”
作者:“那是正文!不是小剧场!”
兽魂:“小剧场也是你写的。”
作者:“……”
白逝星:“他说的对。”
兽魂:“对!”
白逝星:“所以你现在被自己写的角色堵住了。”
作者(缩回门缝后面,只露出一只手挥了挥):“我错了……以后不写‘等死吧’了……”
白小萌(从白逝星头顶飘起来,飘到门缝前,声音糯糯的):“那以后写什么?”
作者(闷闷的声音从门后传来):“写‘死不了,别怕’。”
白小萌:“那你要记住哦。”
作者:“我记住了……”
兽魂(摊手):“没打起来。没意思。”
白逝星(转回身继续走):“走了。”
兽魂:“哎——等等我!我还没说完——”
(兽魂飘着跟了上去。白小萌飘回白逝星头顶,轻轻哼了一声。作者从门缝里探出半个眼睛,确认人走远了,才擦了一把汗。门板上又多了一行字:“不写骗命台词,不写圆场句。”想了想,作者又加了另外一句话:“另:今天加了许多没有用的描写,又是成功水文的一天!”)
(正文时间点:白逝星跟着兽魂往上游走,发现自己来时的路白走了。)
白逝星(停下脚步,望着来路的方向,整个人顿住了):“我……”
作者(探头):“对。你走回来了。”
白逝星:“所以我刚才走的那段路——”
作者:“白走了。”
白逝星(肩膀微微垮下来):“我走了那么久……”
作者:“准确地说,不是‘白走’。你积累了——”
白逝星:“积累了累。”
作者:“……对。积累了累。”
白逝星(原地站了两秒,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的鞋子,声音闷闷的):“那我走回去的时候……”
作者:“嗯?”
白逝星:“兽魂就在原地等着?”
作者:“……对。”
白逝星(整个人像是泄了气一样,声音都小了一截):“那我走慢一点,是不是他等得久一点,我走的路就不算白走了?”
作者(愣住):“……这逻辑好像不太对。”
白逝星(抬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种极其微弱的、但确实存在的委屈):“那你给我一个更好的解释。”
作者(语塞):“……你走的那段路,让你遇到了兽魂。”
白逝星:“他自己飘过来的。”
作者:“……对。”
白逝星(低下头,用脚踢了一颗小石子,看着它滚进河里,轻声):“那我走的那段路,有什么用。”
她的语气不像在质问。更像是在对自己说。像一只走了很远的路才发现要折返的小猫,说不出哪里委屈,但就是有点不想动。
白小萌(悄悄从她头顶探下来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):“阿爸,我们走回去的时候可以看看旁边有没有不同的东西呀——刚才来的时候没注意,现在可以一边走一边记。”
白逝星(抬头看了白小萌一眼,顿了一下,声音轻了一点):“……你说得对。”
兽魂(已经飘出去一段距离了,回头喊):“你们还走不走啊——我可不等人——”
白逝星(看了看兽魂的方向,又看了看自己脚下的路,叹了口气):“走了。”
(她迈开脚步,跟上兽魂,走了两步,又说了一句。)
白逝星:“白小玉还在睡。没白走。”
白小萌(轻声):“嗯。”
作者(缩回门板后面,在门板上写了一句新的话,字迹比刚才淡了一些:“走回头路的时候,她有点委屈。但她说没白走。”然后悄悄把门板扣上了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