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不断向上游走去,白逝星感觉到,周围的温度好像越来越低了。
一开始,白逝星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但当眼前出现飘落的雪花,当自己的身体已经冷得开始打颤的时候,她就没办法再让自己相信,这仅仅只是错觉了。
她突然想到了老师讲到的关于兽魂的事情:兽灵死后,若环境特殊或满足其他特殊条件,就会形成兽魂,是价值很高的材料。
学校图书馆的资料也提到:兽魂本身是宝,存在兽魂的地方多半有好东西,只是有些兽魂会留有意识。
那么,现在异常的温度,是不是和眼前这个兽魂相关的「好东西」有关?
白逝星正在暗自思索,兽魂却突然停了下来。
“怎么了?前辈?”
“小辈……”兽魂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一丝癫狂和悲凉,“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周围的温度变低了吧?那么现在,恭喜你正式踏入「寒渊」!前面,才是「寒渊」真正的地界!”
“「寒渊」?”
“没错。此地名为「寒渊」。不过,并非整个崖底都属于「寒渊」。拐过前面那道弯,你就会看见真正的「寒渊」——温度会突兀地骤降,会出现各种危险的「奇观」。环境和现在相比简直就是两个世界。同时也是——”
“同时也是前辈您死去的地方,对吧?”白逝星接道。
“是,也是我死去的地方……”兽魂的心情突然低迷了起来,“你这个小辈,猜到了就不能当作不知道吗?这种事情,应该是我说才对啊。”
白逝星没有说话。
兽魂接着说道:“好了,跟紧我,能帮你解毒的东西就在「寒渊」里。不要乱跑,「寒渊」的危险你还不清楚,那些事情一时半会讲不清。反正,到时候要是死了,可别怨我。”
跟着兽魂转过前面那道因为黑暗而根本看不见的“弯”,白逝星呼吸一滞。
一进入「寒渊」——至少兽魂说拐过弯就是进入了「寒渊」——突然降低的温度让她浑身僵住了一瞬。
如果说之前的路,温度是慢慢降低、是循序渐进的,那么现在这种降温,就是那种不讲道理、一点都不科学的骤降——一进入「寒渊」,温度起码降低了十几度甚至二十几度!
此外,让白逝星震惊的,还有眼前白雪皑皑、冰晶遍布的景象。不是因为这些景象而震惊,而是震惊于她可以看见这些景象——
没错,「寒渊」,是明亮的。
同样的不讲道理。刚刚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现在亮得她都有些晃眼。而这仅仅是因为拐了个弯。
白逝星还没来得及眨第二下眼,头顶先传来一声轻轻的吸气声。
“……好亮。”
是白小萌。声音很轻,像是还没有从黑暗中缓过来。
白逝星没有回答。她站在原地,让身体适应温度的骤降。
难怪兽魂会说“环境和现在相比简直就是两个世界”这样的话。
看着定在原地的白逝星,兽魂终于重新笑道:“小辈,傻眼了?看看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。这种事情,经历多了就好了~”
白逝星花了一点时间才让自己适应。她眨了眨被雪光晃得发酸的眼睛,又用力吸了一口冷得刺鼻的空气,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。
“……这里是亮的。”
“对。亮的。”兽魂飘在她前面,像是在等她缓过来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「奇观」。”兽魂摊了摊手,“我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,但它就在这里。就像那些冰一样,它就在那里。有其他问题也先别问,东西拿到出去我再跟你解释。”
白逝星慢慢地环顾四周。脚下是雪,厚厚的、松软的雪,踩上去无声。两侧是巨大的冰壁,表面光滑得像被反复打磨过,折射着一种说不出源头的光。头顶看不见天空,只有一片灰白的光晕,又或许,其实那片灰白的光晕就是天空?远处有一些形状奇怪的冰柱,有的像树,有的像兽,有的只是随意堆叠的冰块。
白小萌从她头顶微微探下一点,光球低低地飘向地面一寸,又升了回去。过了一会儿,她开口说了一句:“……好白。”又偷偷瞄了一眼白逝星,像是想和她亲近,但又强忍住了。
自从白逝星跳崖之后,她突然变得有些怯生生的了。这不像她。
白逝星也没有追问。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跟着兽魂找到解毒的东西,孩子的心理问题,等到事情结束再说吧。
观察着周围的环境,白逝星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些冰柱上——有些像是被风反复吹过,表面形成了锯齿状的棱角;有些则光滑得像一面镜子,倒映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光。
还有那条河。
白逝星可以肯定,现在的温度绝对在冰点之下,但那条河却和在常温下一样,就那样流动着。河岸边还飘着白雾,靠近河中心的地方浓一些,靠近河岸的地方淡一些。
白小萌飘在河面上方看了一眼,然后退了回来,停回白逝星身边。她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过了好几秒才轻声问了一句:“阿爸,那条河……是冷的吧?好奇怪。”
白逝星看了她一眼。“嗯。温度远在冰点之下,还是液体。这很反常。”
白小萌没有再说话了。她停在白逝星肩头附近,像是站在那里,也在看着那条河。
「寒渊」和外面那个黑暗的地方是两个世界——兽魂说得没错。
“前辈,你刚才说,能帮我解毒的东西在这里面?”白逝星收回看向那条河的视线。
“没错。”兽魂点了点头,那副玩笑的语气收了一点点,“你身上中的黑棘树毒,虽然不致命,但在这种地方会越来越严重。低温会让你体内的毒素变得更容易扩散——你现在感觉怎么样?”
白逝星仔细感觉了一下。刚才在外面的时候,她只是觉得“累”和“沉”。现在她感觉身体在微微发抖,不是因为冷——虽然确实很冷——而是因为四肢开始有些发酸。那种酸和运动后的酸不一样,更像是在发烧前的感觉。
“有点酸。”她说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兽魂说,“黑棘树的毒在低温环境下会变得活跃。你现在感觉到的酸,是毒素在扩散。你要是再拖下去,过不了几天就会开始发烧,然后就是咳嗽,然后就是一病不起——然后你就变成下一个死在黑棘树毒里的可怜虫。”
“……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有画面感?”
“不能。我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,好不容易有个活人听我说话,我当然要好好说。”
然后,兽魂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算了,告诉你吧,你方才感觉情况加重,只是因为毒素又扩散了,刚刚是骗你的。黑棘树的毒和大部分毒一样,在寒冷的地方,毒素的扩散速度会降低。也就是说,在「寒渊」里,毒素对你状态的影响不会继续加深了。”
白逝星没有再吐槽什么。或许,她得习惯兽魂的“玩笑”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手指已经有些发红了,指尖微麻。她又看了看手腕上的白小玉——白小玉似乎感觉到了温度的变化,微微蜷缩了一下,鳞片紧紧贴着她的皮肤,像是在寻找热源。
“她冷。”白逝星说。
“冷才对。蛇类的兽灵在低温时会降低活动频率,这是本能反应。在这么冷的天里还没有反应,你反而应该担心她是不是死了。她现在没事,只是在节省体力。”兽魂飘了过来,在白小玉上方停了一下——白逝星注意到它又看了白小玉一眼,“倒是你,你要是动作在不快一点,她没等到你找到东西离开「寒渊」,就先冬眠了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我们要快点?”
“我们当然要快点。”兽魂转身,“跟紧我。这里看起来平静,但真正的危险都在你看不见的地方。”
它说着往「寒渊」深处飘去了。白逝星深吸一口气——冷空气灌进肺里,像吞了一口冰渣——然后跟了上去。
脚下的雪很厚,她走得有些吃力。但她的心跳还算平稳。白小玉在她手腕上微微蜷缩着。她干脆把白小玉解了下来,放进了怀中,想着这样,白小玉或许会更暖和一些。白小萌安静地飘在她头顶,没有说话。
白小玉被放进怀中之后,尾尖轻轻动了动——极其细微的,像是本能地确认了一下这个位置。然后她停了下来,没有挣扎,也没有舒展,只是缩得更紧了一些。白逝星没有低头看,但她的手在衣领外侧停了一瞬,感觉到怀里有个小小的、蜷缩的轮廓,在呼吸。
她走出几步,低头看了一眼衣领。白小玉在她怀里,缩成一团。
白小萌从她头顶探下来,声音很轻:“阿爸……你的手在发抖。”
白逝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紧的拳头。“……冷。”
白小萌“嗯”了一声,然后重新飘回她头顶,没有再说话,只是她眉目间流露出的担心显而易见。
兽魂在前面自顾自地飘着,好像根本没有在意白逝星能不能跟上。她加快了脚步。
“对了,小辈。”它头也不回地开口,“待会儿你可能会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。不用管它们。在寒渊里,奇怪的东西要么是机缘,要么是危险,你应该不会想赌它们是机缘的概率吧?”
白逝星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,然后继续走,踩在雪地上,一步一步往前。雪地里那些来时的足迹,在她身后越来越远,直到被新一轮飘落的雪慢慢覆盖。
又走了一段路,白逝星停下来喘了一口气。白小萌从她头顶飘下来,落在她肩头。
“……阿爸,你走得太快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现在受了伤……”她停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措辞,“你其实走慢一点不要紧的……”
“……”白逝星没有回答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衣领,白小玉的鳞片在冰雪覆盖的光线下,已经透出一层浅灰色的白。她的呼吸确实还是慢的,像是被寒渊的低温拖入了一个更深的沉默里。
“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希望你和小玉少受点苦。”
白小萌安静地停了一会儿,她的嘴角下意识地上扬了一下,但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,又慢慢垂了下来。她没有再说话,重新飘回了白逝星头顶。
“还有,在「寒渊」里,别碰那条河。”兽魂这时候突然蹦出来一句。或许是它发现白逝星正在关注着那条河,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,反正它现在突然提到了。
“你以为那些白雾是因为河水更暖和?大错特错!那条河的水比外界的温度还要低得多!那些白雾是因为外面比河水暖和!你如果是想试试血液瞬间被冻结是什么感觉的话,那就当我没说。”
闻言,白逝星心里吓了一跳,悻悻地收回了后面去看看那条河的想法。
又是一段时间的跋涉。
白逝星感觉自己几乎要失去知觉了。雪地越来越厚,每一步都陷得更深,她不得不用更多力气把脚拔出来再迈出下一步。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片薄雾,几乎挡住了视线。她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了,只能感觉到怀里白小玉微微蜷缩的身体,原来就凉凉的身体,现在已经变成“冷”了。
她走着走着,怀里的白小玉在风中微微绷了一下。不是冷——她已经没有余力对冷做出反应了——是一种本能性的缩紧,像是因为风的方向发生了变化,所以身体自动调整了一下位置,好让自己被保护得更彻底。白逝星感觉到胸口那团轮廓微微收了一下,然后重新松开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但什么都没有说。
白小玉好像已经进入冬眠了。
她走得越来越慢。不是因为不想走了,是因为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费力,像有什么东西在她每一步落下时,从脚底往上爬,慢慢渗透到膝盖、到腰、到手指尖。她知道这是黑棘树的毒在低温下正在被缓慢地激活,比兽魂说的“没有影响”更慢,但它其实的确在走。
减缓再怎么减,都终究不是静止。毒素还在深入。
白小萌没有做出什么举动,她只是安静地飘在白逝星头顶。但是,眼底的担忧却浓得化不开。她视线一直落在前方那个半透明的轮廓上。那个轮廓一直在走,一直在飘,像是在等白逝星跟上,又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她已经慢下来了。
就在白逝星觉得自己可能会在雪地里倒下,再也迈不出下一步的时候,兽魂停下来了。
“到了。”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【本章小剧场】
(正文时间点:白逝星进入寒渊,被雪光晃得睁不开眼。)
白逝星(眯着眼):“……这里是亮的。”
作者(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,也被晃得眯起眼):“亮吧!我写的!光——明——感——”
白逝星:“你写的时候想过我会被晃瞎吗?”
作者:“这叫——真——实——体——验——”
白逝星:“你自己试过被雪光晃眼的滋味吗?”
作者:“……没有。但我感觉写出来很有画面感。”
白逝星:“下次你亲自试。”
(作者缩回门缝,门板上多了一行小字:“待办:亲自被雪晃一次。”)
(正文时间点:白逝星把白小玉解下来放进怀中,继续行走。)
白逝星(低头看着衣领):“她冷。”
作者(隔着门板):“我写了!蛇类冬眠!这是——自——然——法——则——”
白逝星:“你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,我怕不怕。”
作者:“你怕什么?”
白逝星:“怕她醒不过来。”
作者沉默了一会儿,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,比刚才轻了一点:“……她不会醒不过来的。我答应你。”
白逝星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把衣领拢得更紧了一些,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