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逝星抬起头。
她面前的，是一个巨大的尸体。
那是一头鹰，翼展超过了十米，保持着振翅欲飞的姿势——双翼张开，头颈抬起，像是想冲破什么东西，却在那之前停住了。不难猜出，这只鹰生前想要飞出「寒渊」。
不过，既然它现在在这里，那结局就显而易见了——它没能成功。雪覆盖着它的羽毛，一层一层，像是时间一层一层地把它封在了里面。它的眼睛还睁着，但已经不再是活物的眼睛，只是一层冰上覆着冰。
白逝星站住了。她看着那只鹰，忽然觉得它好像还在动，好像下一秒就要扇动翅膀——但她知道它不会。它只是被留在了这里。
兽魂飘到了鹰尸旁边：“好了，小辈，不要再看了，直接搬走吧！”
“什么！？你让我干什么！？我？！搬这个！？你怎么想的！？”
“没让你全部搬走，割点肉带出去。”
“那还好……好个鬼啊！我拿什么割？手吗？”
“小辈，莫要着急。”兽魂打断了她，“你着急也没用，因为我也没东西能给你。与其着急，不如想想怎么在你冻得晕过去之前搞点肉带出去。”
“你……！你……！算了，你确定这能解毒？”
“确定，具体原理等出去再说，你赶紧干活吧。”
“唉……”
白逝星叹了口气，在鹰尸前站了一会儿。
她知道她在犹豫什么——不是怕费力气，是不知道怎么开始。手边没有刀。不能直接上手割肉；而且，鹰尸还是一整块冻肉，硬得像石头，而她已经在发抖了。因为冷，也因为乏力。
她先试了用手敲了敲。太硬，纹丝不动。她又试着去找尖锐的石块，但寒渊的地面被冰和雪覆盖得干干净净，连一块碎石都找不到。
白小萌飘在她身后没有动，也没有说话，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。
白逝星伸手折下一根细长的冰棱，走到鹰尸前，试着撬了一下。冰棱断了。
她蹲在地上，盯着断掉的半截冰棱，停顿了一会儿，像是在想别的方法。
“冷……？”
白逝星忽然想到了什么。她走到了河边。
找到了几个可以用作容器的冰壳，她用冰壳舀起了河水。冰壳接触到极低温度的河水时并没有融化——河水比冰壳更冷，冰壳反而被冻得更硬了。
她端着冰壳走到鹰尸前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。她可没有忘记兽魂说的话，河水的温度极低。她记得，不如说，正是因为她记得，她才去这么做。
将河水缓缓浇在冻肉上。极冷的河水沿着冻肉的表面流下。在接触的瞬间，肉层猛地一缩——不是表层，而是整个接触面都在向内收。那种收缩是肉眼可见的，像是冻肉在把自己往深处压紧。
收缩之后，冻肉就有稍微软一点的地方了。虽然还是硬，但足够让冰锥插进去。
河水顺着肉的表面流下去，落在雪地上，雪被冻得更硬了，水却依然没有结成冰。它依然是水——一种冷得不像话的水。
白逝星蹲在地上喘气，握着碎掉的冰棱，手指已经没有知觉了。
白小萌飘了下来，落在那截断掉的冰棱旁边。她没有说话，先是低头看了看冰棱的断口，又看了看白逝星的手。然后她抬起头，轻声问了一句：
“……小萌是不是很没用，什么忙都帮不上，只会给阿爸添麻烦……”
白逝星没有抬头。“你的光让这里更清楚了。”
白小萌安静了一瞬。“但是这里本来就很亮。”
“那也是帮了。”
白小萌没有说话了。她只是默默地把亮度调得更高了一些。
白逝星看到了，但没有回应。休息好了之后，她换了一个方向，把继续把冰锥卡进去。
“方向不对。”兽魂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了过来，在鹰尸上方停了一下，“你撬的那边肉卡得太紧了。”
白逝星看了它一眼。“……那换哪边？”
兽魂已经飘到另一边去了，像是已经说完了它要说的全部内容，没有停下来的意思，只是丢下一句：“随便你，反正能弄下来就行。”
白逝星看着它的背影沉默了一瞬，然后把冰锥抽出来，换了一个方向。
白小萌飘在鹰尸上方，没有出声，只是把光悬在正前方。过了一会儿，她轻声说了一句：“阿爸……小萌感觉，这块肉下面更软一些。”
白逝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，把冰锥换了方向。“……这里吗？”
白逝星开始把冰锥插进去。冰锥进去了一点点，但很快就推不动了。白小萌安静了两秒，又开口了，声音比刚才更轻：“阿爸……小萌感觉，往左一点可能会更容易。”
白逝星没有回头看她。
“……好。”
她把冰锥往左偏了一点。
……
白逝星没有数自己来回了几趟，也没有数自己用坏了多少根冰锥。只记得每一次拿起冰锥或者冰壳，她的手指都会比上一次更难弯曲。
一块肉散落在雪地上，大概有白逝星脑袋那么大。她的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，指甲边缘泛着一层深红色，像是血没流出来，但也没退回去。她靠着冰壁坐着喘气，白小萌飘到她面前，停在很近的地方：
“阿爸……你的手在抖……你的手……已经严重冻伤了……”
白逝星没有回答，也没有把手收回去。
她只是喘着气。
白小萌的头低低的，看不见表情：
“阿爸……你又受伤了……小萌什么忙都没有帮上……”
白逝星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……”
“你在这里，你在陪着我，这就够了。”
白小萌顿住了，随即又开口：
“阿爸，快出去吧，在这样下去，你会受不了的……”
“是……肉拿到了，没有什么待在这里的必要了。而且……小玉她……”
白逝星碰了碰怀里的白小玉，她没有反应。她的手也没有感觉了。
兽魂慢悠悠地从寒渊深处飘出来，像是走了一段不短的路，才刚赶上进度。它看了一眼白逝星放在雪地上的肉，又看了一眼她的手，懒洋洋地开了一句口：“你的爪子还要不要了？抖成这样，再不出去就该废了。”
白逝星没有说话。
兽魂也没有等她回答，转身就往出口方向飘去，丢下一句：“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白逝星睁开眼，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，然后站起来，弯腰把那块肉地往怀里收。
白小萌问她：“阿爸，还能走吗？”然后，她又想想到了什么一样，整个人的情绪又低落了下来——是啊，她没有实体，就算阿爸不能走了，她又能怎么办呢？
白逝星跟着兽魂，一步一步走出了寒渊。拐过那道弯的时候，光线骤然暗下去，重新回到那片熟悉的黑暗里。那种“侵入骨髓”的感觉已经消失了，但冷意还在。她没有停下来，继续前进，直到抵达温度在正常范围的地方才停了下来。
“……终于搞定了……呼……累死我了……”
白逝星找了一个地方坐了下来。恢复了黑暗，她又看不见了。
“小辈，我是真佩服你，你竟然能想到，用冰做容器装河水浇在尸体上，让尸体的肉剧烈收缩，再用冰锥扣下来的方法取到肉。抛开一不注意，你的身体碰到河水就得完蛋这点不谈，就是这个脑洞，之前那些小辈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啊！”
“要不是没有刀，我怎么也用不出这种办法！而且即使是这样，我的手冻伤也很严重了！要不是你说冻伤也可以治好，我也不会这么干！快点告诉我怎么办！”
“简单，吃掉就可以了。”
“？”
“我说，你！去！吃！掉！它！听懂了吗？”
“你不是又在玩我吧？”
“这次不是！这是实力超强的兽灵的肉，里面蕴含了丰富的「息」。「息」本来就可以改善体质，增强肉体，排毒治伤什么的都是顺带的。只要你摄入的「息」够多，毒也排了，伤也治了，实力还增强了——这不是一石三鸟的事吗？”
“行吧。”
白逝星看了看手中的肉，又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指已经冻成了白色，触感已经完全没有了。她忽然想，如果这肉不能吃，她可能连拿起来都做不到了。
她在旁边找了一些掉落的黑棘树的树枝——这里只有这一种木材。不过兽魂说了，黑棘树的树枝失去活性后，经过几天就会失去毒性，所以用这些已经干枯的树枝做柴火，不用担心中毒进一步加深，这也是为数不多的让她感到欣慰的事情了。
找了一小块避风的地方，白逝星蹲下来，开始生火。
一会后，火焰“噗”的一下烧起来了。感受着火焰的温暖和光亮，白逝星才感觉自己真正活过来了。
白小萌飘到火堆对面，安静地停下来，看着白逝星的手指在火光中抖动。白逝星生火的时候，火星溅了一下，发出轻微的一声“啪”。衣领里，白小玉的身体极轻微地绷了一下——像是被那个声音惊到。然后她慢慢松开了，尾尖轻轻搭在白逝星的胸口上，像是在确认：火在外面，她在里面。
白逝星的手抖得很厉害，指头不听使唤，她试了不知道多少次才把火星引燃——经典的钻木取火。她的手因为冻伤已经失去了触觉和痛觉，所以她幸运地没有体会到钻木取火对手的伤害。
她把肉串在树枝上——不需要削尖，黑棘树的树枝本来就很尖，当然，没有工具的她也没办法削尖——然后架在火上慢慢转着。肉开始变色，开始有一层淡薄的油渗出，落进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哪怕是死去不知道多久的尸体的肉，现在看来也好像是新鲜的肉一样。看来，是「寒渊」极端的低温起到了冷冻的效果。白逝星想着。就刚才的体感，她甚至觉得，「寒渊」里的温度，甚至比冰箱冷冻室的温度低多了。
烤肉的时候，白逝星也用手碰了碰衣领里白小玉的位置。她的身体还是缩着的，但鳞片在暖意中慢慢舒展开来，先是尾尖微微动了一下，然后身体松开了几分。白逝星干脆把她拿了出来，放在了火堆边上。
白小萌在对面安静地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轻声说了一句：“她刚才动了一下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白逝星没有抬头，“她闻到味道了。”
她没有说，她担心她醒不过来了。
白小萌也没有说。
但她们都在担心着她。
火堆发出细碎的噼啪声。白逝星低头翻着肉串，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。白小萌没有再说话，悬停在火的上方，安静地待着。
肉烤好了。
白逝星撕下一小块，吹了吹，放在白小玉嘴边。白小玉在肉刚刚放近的时候没有任何反应。但过了几秒，她的头往肉的方向偏了一下——动作极其缓慢的，像是闻到气味后身体自发做出的反应。但是随后，她停了下来，没有醒。
白小萌低声问了一句：“……她会吃吗？”
“会吃的。”白逝星说，“她醒了就会吃。”
她把肉掰成碎屑放在白小玉蜷缩的身体旁边，然后自己开始吃。
熟肉入口的瞬间，一股暖意从喉咙滑下去，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被点燃了。不是烫，是一种缓慢的、从内部往外推的温热。身体里那层厚厚的寒意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撬开，身上的酸痛和无力感也在慢慢消退。
而且，白逝星吃了几口之后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冻伤的痕迹正在消退，发白的地方慢慢透回血色，疲软感也在消退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她往回拉。缓慢，但是肉眼可见。
“效果这么好？！”
兽魂一副骄傲的样子：“那可不！你以为高阶兽灵是跟你闹着玩儿呢？”
白逝星又咬了一口。火光照在她脸上，她低头看了看白小玉的方向——鳞片已经完全恢复成玉白色了，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，身子也舒展开来。
如果要醒的话，应该醒了吧？她，应该会醒吧？
“阿爸。”
白小萌的声音从火堆对面传来。
“嗯？”
“……她会醒的吧？”
白逝星动作停了一下，随后道：
“会的。”
没人知道，她这两个字隐藏着多少情绪。
白逝星没有再说话了。她看了一会儿白小玉，然后把那些碎肉块重新拢了拢，放在了离白小玉嘴边更近的地方。她的嘴巴又微微向熟肉碎靠了一下。
白逝星又吃了几口。身体已经恢复到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尖了，然后她开始感觉到疼。她没有说什么。
看了一眼兽魂，它没有看她，只是正面对着寒渊的方向不动，像是在看那片白色的边界，又像是在刻意避开看白逝星吃肉。
白逝星收回视线，又咬了一口肉。她咽下去之后才在心里想：它带我来这里，是因为它知道这个地方。它知道这有头鹰的尸体，刚才提到它是高阶兽灵的时候，提到它实力很强的时候，它的语气不是正常的、平淡的介绍。它认识那头鹰，又或者……
她没有直接问，只是说了一句：“挺有用的。”语气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刻意说给兽魂听。
兽魂还是没有反应。
白逝星放下手中的肉，看着那个站在寒渊入口方向的半透明背影，问出了那个从她见到巨鹰尸体的时候就在怀疑的问题：
“前辈，那个巨鹰的尸体，其实就是你的尸体吧？”
兽魂没有回头，但肉眼可见地僵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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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本章小剧场】
（正文时间点：白逝星不断舀水浇鹰尸的过程中）
白逝星：你写的时候想过吗？
作者：想过什么？
白逝星：想过，如果我把水洒了，会怎么样？
作者（微微颤抖）：……没有
白逝星（嗤笑一声）：你这个冷酷无情的女人，活该这辈子小说不温不火。
作者：……
（没有反应，只是哒哒哒的敲击声顿了一下）
（正文时间点：白小萌说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）
白逝星（猛烈的敲门）：出来！
作者：不要。
白逝星（开始找东西砸门）：你怎么想的！？你知不知道我这几章看着小萌那个样子有多难受！？我都不在乎了，她为什么非要继续自责！？
作者：给孩子做心理疏导，那是你自己的事。
白逝星（气笑了）：她变成这样还不是因为你！要不是你非要搞跳崖那一出，怎么会这样？
作者：剧情需要，你得下来。
白逝星：剧情需要？你哪怕是让她提前说她让我跳崖的理由，我自己选择跳下去，她都不会愧疚成现在这样！
作者（顿了很长时间）：她需要成长。不感到愧疚，她不会有想要变得更加优秀的内驱力。
白逝星（气冲冲地离开）：我宁愿让她当一个快乐的普通人！你这个魂淡！我诅咒你，你的小说这辈子都火不起来！
作者：……
（门里面，出现了滴答滴答的、水滴砸在地面上的声音。白逝星的脚步声已经远了。）
（过了很长时间，作者才开口。）
作者（抽噎着小小声）：“……傻孩子，哪有真正铁石心肠的母亲啊。”
（又停了一会儿。）
作者：“你真以为我不会心疼吗……我不敢见你啊……我怕……下一次我会下不去手……”
（水滴声还在响。没有人回答她。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