兽魂没有回头,但肉眼可见地僵住了。
过了很久,久到白逝星以为它不会回应的时候,它开口了:
“对,你说的没错,那就是我。”
“你为什么这么做?”
“我想飞出去,但是失败了,就像你看到的那样。”
“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“……”
兽魂沉默了。
又过了很久,它才开口:
“我想让你活得久一点,这里太无聊了,见到上一个小辈,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。”它又顿了顿,“而且,我没想到你真的能把我的肉扣下来。之前的小辈都没有这个能耐。”
“……”
白逝星没有立刻接话,不如说,她被兽魂的话给砸懵了。她坐在火堆边,手里还捏着半块肉,看着兽魂的背影。她想过很多种可能——阴谋、算计、某种她还没看透的布局——但没有想到原因竟然这么……朴实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才在心里把那个词放了下来。
她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,还是觉得有点荒诞。这个答案太轻了,轻到她不知道怎么接。但它又是真的——她能听出来它是真的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肉,又看了一眼兽魂的背影,没再追问下去。
但是,那个家伙有没有意识到,如果我没办法把它的肉给弄下来,那它带我找到它的尸体,根本就没有任何用处啊!
真是个矛盾的家伙。白逝星这样想着。
就在白逝星和兽魂大眼瞪小眼的时候,一直默默飘在白逝星边上的白小萌突然出声了:
“阿爸!小玉,小玉她醒了!”
白逝星整个人顿了一下。然后她猛地低头,看向那个被她放在火堆边的位置——
白小玉确实醒了,她醒得很安静——没有翻身,没有出声,没有看她,只是在吃东西。
她正慢悠悠地低头吃那些碎肉。动作很慢,慢得像是一帧一帧在动的——把肉放进嘴里之后,突然顿住,像是在思考“我接下来该干什么”,过了几秒才继续往下咽。整个节奏像是刚启动的机器在适应自己的运转速度。
白逝星看着她。
很慢。很慢。很慢。吞。停住。又吞。又停住。虽然怪怪的,但是很可爱,有一种呆萌呆萌的感觉。
……好可爱。好可爱!!!白逝星在心里疯狂尖叫。
但她没有出声,也没有动,只是坐在那里看着,像是怕自己一出声就会把她惊回冬眠里。同时,她余光看向了白小萌。
白小萌的眼睛弯了一下。不是那种夸张的笑,只是眼角微微弯起来,像是一个人看到另一件好事正在发生时不自觉的表情。然后,那个弯没有马上掉下去。白逝星看到了。
太好了,小萌的状态也慢慢恢复了!白逝星在心里默默想着。
或许是因为刚刚才从冬眠的状态中醒过来,白小玉的动作很僵硬,也很怪,不过白逝星没有在意这些。她只是开始撕更多的肉给白小玉吃。
“等等!小辈!你现在把我的肉都给她吃了,你自己怎么办?你现在的状态可不好啊!”兽魂突然出声。
白逝星的动作一顿。
她倒是忘了这一点。虚弱感、痛感因为时间太长,再加上刚才在「寒渊」里的受冻使痛觉大大减轻,导致她已经渐渐习惯了自己的异常状态,这才忘记了。
现在先把身体养好的确是更重要的事情。
不过,再怎么说也不能饿着孩子。
“没关系,再给她吃一点她应该也就吃饱了。我吃剩下的就行。”
她说着,又撕了一块肉放到白小玉嘴边,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指的触感已经恢复了,能感觉到肉的温度和油脂的滑腻,但它们还是有点软,像是力气还没完全回来。当然,痛觉也恢复了,冻伤的痛,刚才钻木取火时没有体会到的痛……现在全部涌上来了。她知道兽魂说的没错——她自己也还远远没有恢复。
“唉……”兽魂发出一声拖得很长的叹气,“行吧,随便你。不过我要提醒你——你身上的毒要完全解开需要不少「息」,手上的伤也需要。后面你还得跑不少趟。”
“这个我倒是不担心。”白逝星把撕好的肉放到白小玉嘴边,“我担心的是,你会不让我吃你的肉了。”
“……哈?”
“不过现在看来,你好像并不在意。”白逝星说,“我原来还觉得,看着别人吃自己的肉,怎么都有点奇怪吧。”
兽魂沉默了一瞬。
“……你说的没错,确实奇怪。”
它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没有笑,也没有叹气。就是一句很平的话,像是它自己也刚刚才意识到这件事。然后它又开口了,语气恢复了几分——像是在用它习惯的方式把那个瞬间盖过去。
“但你都吃了,我还能让你吐出来不成?”
接着,它的语气突然拔高:
“滚蛋呐!吃归吃!你现在还专门过来戳我痛处!过分了啊小辈!!”
白逝星没有立刻接话,嘴角动了一下,是那种快要笑出来又压住了的弧度。她没有看它,但她说了一句:
“知道了,不说了。”
然后继续低头撕肉。
和兽魂这么一打趣,白逝星心里的负罪感也稍稍降低了一些。本来当着人家的面吃人家的肉,怎么都有些不太好,现在看到兽魂自己也不是特别在意,总归是好了一点。
白小玉很快就吃饱了。她才刚刚破壳,饭量再大,也大不到哪里去。现在正舒服地眯着眼睛,尾巴也轻轻摇了摇,带着几分填饱肚子的餍足。
嗯,认证完成,可爱指数:MAX!
白逝星把白小玉拎了起来。白小玉却像一条滑腻的泥鳅一样,从白逝星的指缝间划出去了。
她不是跑了,只是回到了她最习惯,也是最喜欢的地方。
白小玉又环在了白逝星的手腕上,慢慢合上了双眼。白逝星抬起手看了看,像一只温润的白玉手镯,细密的鳞片就是手镯的花纹。玉白色的鳞片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光,细密的鳞片沿着腕骨轻轻覆下来。
她的体温已经恢复了。不再是冷得像冰一样,让人担心她是不是醒不过来了,她重新变回了原来的那种让人舒服的清凉。
白逝星没有立刻把目光移开。她看了自己的手腕好一会儿,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回来了。
白小玉的呼吸均匀地贴着她的皮肤,尾巴尖轻轻搭在她的脉搏上,一下一下地随着她的心跳起伏。她感觉到它在她手腕上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——不是一个临时的容身之处,而是她从一开始就在找的那个位置。
白逝星把视线收回来,但没有打断那种触感。
火堆还在烧,火星偶尔溅出来,落在地上就灭了。她坐在那里,手里还有最后一点碎肉,但没有急着吃。她停了一下,像是也在让自己适应这个新的状态。
“对了,前辈,你能和我说说你之前的事吗?”白逝星突然问道。
兽魂愣了一下,像是没有反应过来白逝星思维的跳跃。但是很快,它就恢复过来了。
“行。不过,小辈,你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只是好奇而已,反正现在又没有什么事情。而且,就算我不提,前辈你也打算找个机会说出来吧?”
“哈哈哈,没想到小辈你还挺懂我的嘛。那作为奖励,你自己选想要听什么事情吧!”
白逝星一时间闪过了很多问题——之前在「寒渊」里的疑问:「奇观」到底是什么?「寒渊」里可能出现什么危险?为什么会出现「寒渊」?
还有关于这个世界的情况:兽魂之前有多强?为什么在「寒渊」?为什么没能出去,而是死在了这里?
思绪万千,但白逝星的脑海中却忽然浮现出了一个想法:为什么一定要问那些问题呢?就不能问一些没那么“有营养”的问题吗?
然后她忽然开口:“前辈,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?”
想法来了,身体自然地就做出了决定:
“前辈,你叫什么?”
“你说什么?”
兽魂愣了一下,像是没有反应过来白逝星思维的跳跃。它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想她是不是在开玩笑。但它看到她的表情是认真的。
“我说,前辈,你叫什么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那你还问。”
“我只是奇怪,你明明有那么多问题可以问——关于寒渊、关于奇观、关于我为什么死在这里——你偏偏选了这个。它应该是最没有用的问题之一了吧?”
白逝星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最后一点碎肉放进自己嘴里,慢慢嚼着,像是在想怎么说。
“……那些问题,”她说,“我以后还可以问你。但名字这件事——如果我现在不问,我觉得我以后,可能就不好意思问了。”
“而且,哪有那么多为什么,你就当我单纯好奇,想知道,不行么?”
兽魂沉默了一瞬。然后它笑了起来,不是之前那种夸张的笑,是一种更短、更轻的声音:“小辈,你可真有意思。我救你还真没救错!”
它停了一下。然后它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——像是它在说一个它自己也很久没有说出口的东西:
“听好了!我叫——”
“埃俄洛斯·斯普伦多尔·帕利杜斯·扎卡埃尔。(Aeolus Splendor Pallidus Zarkael)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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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本章小剧场】
(正文时间点:白小玉刚醒,正慢吞吞地低头吃碎肉。)
白逝星(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地盯着她,像是怕自己一出声就会把她吓回冬眠里):“……”
作者(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,压着声音,带着掩饰不住的、快要溢出来的得意):“怎么样!是不是——超——可——爱——”
白逝星(仍然盯着白小玉,头也不回,声音放得很轻):“你写她醒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我会是什么反应?”
作者:“想过!你在心里——”
白逝星(打断):“那你写对了。我在心里尖叫。但你别说出来。你一说出来,就变味了。”
作者(缩回去一半,但声音还在飘出来):“好好好,我不说。反正我自己知道。”
不过,作者在门后面,早就已经尖叫了不知道多少声了。
(正文时间点:白小萌的眼睛弯了一下,然后又慢慢垂下来。)
白逝星(余光看到了,但没有转头):“……”
作者(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,看着白小萌的侧脸,停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,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):“她笑了一下。”
白逝星:“我知道。”
作者(停顿了一下):“……我之前写她低头,你骂我。那我现在写她笑回来,你夸我一下行不行?”
白逝星:“她笑回来,不是你写的,是她自己笑回来的。你只是停手了。”
作者(顿了顿,声音低了一点):“……那也是我停的。”
白逝星:“那你下次早点停。”
白逝星(想了想):“不,你下次别动手。”
作者没有回答。门缝里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作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比刚才轻:“……我尽量。”
(正文时间点:火堆还在烧。白逝星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重新环好的白小玉。)
白逝星(看着手腕上的白小玉,没有抬头,对着门缝的方向说了一句):“……她回来了。”
作者(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,比平时轻,比平时慢):“……她回来了。”
白逝星:“你写这段的时候,哭了没有。”
作者沉默了一会儿:“……没有。”
白逝星:“那你为什么声音在抖。”
作者没有说话。过了很长一段时间,门缝里才传来一句话——声音很小:“……不关你的事。”
白逝星没有再管作者。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,白小玉的呼吸均匀地贴着她的皮肤,尾巴尖轻轻搭在她的脉搏上。她知道白小玉回来了。她是看着她回来的。
门里面,作者不值钱的小珍珠又悄悄落下。
不过,没有人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