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光元年二月初九 酉时 阴,有风
我在官道边的茶棚里啃甘蔗。
想起刚才进棚时,老板蹲在炉边看了我好几眼。那眼神和一般的好奇不太一样,像在掂量什么。等我坐下要了茶,他忽然站起来,从炉子后面摸出一个包袱,打开,里面是几节甘蔗,比他刚才削给我的那根粗得多,皮色紫红发亮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他说,“路上吃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这东西看着就不便宜,茶棚里一碗茶才两文钱。
他看出我在想什么,摆摆手:“不是白给的。我有件事托你。”
他蹲下来,往炉子里添了根柴,火光照着他的脸,那张脸上褶子很多,眼睛却亮。
“我是广东人。”他说,“潮州府,揭阳县。十六岁那年跟人跑船来北方,一跑三十年,回不去了。”
“兵荒马乱?”我问。
“乱,也不全是因为乱。”他笑了笑,那笑容很短,像叹气,“年轻时候不想回,老了回不动。家乡长什么样都快忘了,只记得村口有棵大榕树,树底下有个池塘,夏天能摸鱼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会儿有个发小,叫阿贵。我俩光屁股一起长大的,说好以后合伙跑船,挣了钱盖大屋。后来我走了,他没走。再后来听说他也跑船了,运货到辽东,遇上兵灾,人没了——也可能还活着,没人说得清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又从包袱里拿出一节甘蔗,和刚才那些不一样,这一节用红纸裹着,两头扎着麻绳。
“这是我老家那边的甘蔗种。”他说,“我托人带来的,原本想有朝一日回去,种给阿贵看。现在回不去了,你帮我把这个带到广东。不用专门找他,就——”他想了想,“就种在你经过的地方。他要是还活着,说不定哪天能看见。”
他把那节甘蔗递过来。
我接过去,掂了掂。比普通甘蔗沉一些,大概是红纸裹得紧。
“你叫什么?”我问。
“阿财。”他说,“到了广东,跟人说潮州揭阳的阿财托的,就行。”
我把甘蔗放进褡裢,和笔记本放在一起。
“我可能不会专门去揭阳。”我说,“但我会种在某个地方。”
他点点头,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甘蔗,又看了一眼包袱里那几根粗的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根,是暖房里种的。”他说,“冬天也能长出来。县太爷家后院有间屋子,墙上糊着厚泥,生着火,能种出夏天才有的东西。这甘蔗就是那种法子种出来的——贵人爱吃,能换不少钱。我托人弄了几根,留着卖的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甘蔗,又看了看褡裢里那节红纸裹着的。
“那个不一样。”他说,指了指褡裢,“那是老家的种。暖房里长出来的,甜是甜,没那个味儿。”
后院有人唤他,他便过去了,留我坐在这儿啃甘蔗。
甘蔗这东西,说是“解渴”,其实就是让牙缝里塞满纤维,然后用力嘬那一点点甜水。嘬完了还得把渣吐出来,讲究的吐法是用舌头顶到唇边,用手指拈下,扔进脚边的竹篓——不讲究的,就直接喷在地上。
我学的是讲究的吐法。因为那丫头就坐在对面,看着我。
茶棚只有两张条桌,另一张坐着两个脚夫,埋头喝粥,呼噜呼噜响。我们这张靠里,光线暗些,但正好能看见官道上来往的人。她选的位置。
从潼关出来第三天了。她还是跟着,十五步,不多不少。晚上投宿,她睡柴房或马棚,早上起来,她又出现在门口,隔着十五步等我。我没问,她也没说。就这么走着。
昨天过了一个叫柳枝驿的地方,我买了两块饼,没回头,放在路边的石头上。走出一段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饼没了,她还在十五步外。今天早上,她走近了两步。十三步。
现在我啃着甘蔗,她坐在对面,面前摆着一碗白水,没动。
“你不喝?”我问。
她摇摇头。
我又咬了一口甘蔗。嘬,吐渣,嘬,吐渣。她看着,眼皮都不眨。
“你这么盯着我,”我咽下那口甜水,“我吃不下去。”
她眨了眨眼。就那么一下。
“那你别吃。”她说。
我把甘蔗放下。在膝盖上蹭蹭手,从褡裢里摸出笔记本,翻开,拔开墨水瓶塞子,蘸了蘸笔尖。
“姓名。”我说。
她看着我。
“姓名?”我又问了一遍。
“李满穗。”
我笔尖在纸上停了停——满穗是哪两个字?抬起头看她。
“满意的满,麦穗的穗。”她说,“我娘起的。盼着吃饱饭。”
我写下来。字迹潦草,但能认。以后要誊抄的,现在先记着。
“多大?”
“十三。”
“哪里人?”
“哪里人?”
“陕北,甘泉。”
我的手停住了。甘泉。我在学会提供的资料里见过这个地方。陕北那条线上——经延安、甘泉、鄜州,往东南可通潼关——去年秋天走过几批“特殊的货”。
我抬起头看她。她还是那副表情,淡淡的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你一个人从孝义走到潼关?”我问,“六百多里地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家里人呢?”
她没回答。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我,像在掂量什么。
我把笔记本合上。
“我问你话,”我说,“你跟着我干什么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面前那碗白水。碗是粗瓷的,边上有两个缺口,水映着天光,在她脸上一晃一晃的。
“我要去南阳。”她说。
“真巧,南阳什么地方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找谁?”
我看着她。她也看着我。
那两个脚夫喝完粥走了,茶棚里只剩下我们俩,和远处灶上咕嘟咕嘟煮着什么的响声。风吹过,把棚口的草帘掀起一角,阳光漏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那一瞬间,我看见她眼窝下面有一小块青,像没睡够觉的人眼底那种淡青色。
“从头说。”我说。
……
通过她的一番话,我得以窥见她身上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。但当时的对话细节已记不清了,那天的茶棚、那碗没动过的白水、她搁在碗沿上的手指——这些还在,但她具体说了什么,顺序怎样,哪些是她说的、哪些是我后来从别处听来的,早就搅在一起了。我只能凭着笔记本上零散的几个词,和后来几十年里反复琢磨留下的那点渣子,试着把那个下午拼回来。
她家在陕北甘泉。她爹是赶骡的,她娘种地。原本日子还过得去——她爹跟商队走一趟,挣几钱碎银,攒几个月,够一家人嚼裹。后来商路断了,货少了,她爹的活计也就没了。家里那点存粮吃到去年冬天,见了底。
那年春天,有人找她爹押一趟货往南送。价钱开得不低,够吃半年。她娘不放心,说路上不太平。她爹说,就是因为不太平,才给这个价。犹豫了几天,还是去了。
这一次,她没有跟去。她留在家里,和她娘等。等了二十多天,她爹回来了。人瘦了一圈,衣裳破了好几处,但带回来的银子比说好的还多几钱。他说路上遇着几拨溃兵,好在东家请了护卫,有惊无险。他把银子交给她娘,说歇几日,再跑一趟。
第二趟,她跟着去了。她爹本来不让,说她一个丫头,路上吃苦。她说她不怕吃苦。她爹看了她一眼,没再拦。
那趟货往东走。队伍不小,十几匹骡马,押货的有七八个人——有东家雇的护卫,也有她爹这样赶骡的脚夫。
出事的前一天,队伍在山路边歇脚。她爹靠着骡子打盹,她到山沟里去捡干柴。就在那前后,有个骑马的陌生男子从官道上过来,勒住缰绳,在队伍旁边停了停。
那人的长相满穗不知,只是对她父亲说了一句:“前面的路不太平,你们现在往回走还来得及。”
带队的人没理他。旁边有人问他是哪路的,他没答话,把缰绳一提,马往前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爹一眼。就一眼。然后他打马走了。
她爹后来跟她说起这事,说那人眼神怪得很,不像是在路上随便遇见的。
“可真是个怪人。”她爹当时这么说。
她说这事的时候,我才知道她当时没在场。她在山沟里捡干柴,什么也没看见。等她抱着柴火回来,那匹马早没影了。是她爹跟她说的。她爹说他追上去问了一句,那人的马快,只撂下几个字:“姓余,人家叫我余先生。”
她把“余”这个字记在心里。后来她打听过,没打听到这个人是谁,只听说这条线上有个专门传话的中间人,代号就叫“余”,谁也没见过他的脸,谁也不知道他替谁办事。
我听着,没说话。笔记本摊在桌上,笔尖悬在纸上,墨迹干了。
我想,她爹那时候要是听了那个人的话,掉头回去,后头的事就不会发生了。但他没听。谁会听呢?货已经装了,钱已经收了,一家老小等着嚼裹。一个陌生人骑马来丢下一句话,转头就走了,凭什么信他?
队伍继续往前走。走了三四天,她觉出不对。不是哪一件事不对,是好几件事叠在一起,让她心里发毛。比如那个带队的护卫,说话办事都不像正经吃这碗饭的。夜里扎营,他不让人多设哨,说用不着;有人提议绕开某段路,他说没事,走就是了。她爹也觉出不对,但没说什么,只让她跟紧些,别落单。
我想,这里面大概是有内应的。不然山匪不会知道那趟货什么时候走、走哪条路。
出事那天傍晚,队伍走在一片山沟里。天快黑了,带队的人说前面有村子,赶一赶,到村里扎营。骡马刚加速,后面就炸了。
她没看清是怎么开始的。只听见一声哨响,然后有人喊,有人跑,刀从鞘里拔出来的声音,骡子受惊的嘶叫。她爹一把把她从骡子旁边拽开,推到路边的石头堆后面,喊了一声“别动”,自己返身往回跑。
她趴在石头缝里,看见了后来那些事。队伍里有几个人突然倒戈——就是队伍里的人,和山上下来的匪徒里应外合。她爹没有跑远。他冲回去,是想护着那匹骡子——骡子上驮着东家的货,货没了,他赔不起。她看见他被人围住,看见他抱着一个人的腿不撒手,看见那个人低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抽刀。
她没看清那个人的脸,只看见那道疤。从左眉斜下来,划过眼睛,经过颧骨,停在嘴角旁边。她后来才知道,那人叫三爷。
她在石头堆里趴到天黑。等外面没声了,才爬出来。地上躺着人,有护卫,有脚夫,也有几个匪徒。她爹躺在最中间,脸朝下,身下洇了一大片黑。她没有哭。她蹲下来,把他翻过来,摸了摸他的脸,凉的。然后她站起来,沿着山沟往外走。
她走了三天,才走出那片山。路上没有吃的,渴了就喝沟里的水。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,只知道不能回去——回去也没用。她娘一个人在家,等不到人,也许能活,也许不能。她不敢想。
后来她走到一个镇子,遇见一个纱场主。那人见她一个人在路上走,问她从哪来,到哪去。她说不上来。那人看了她一会儿,说,你跟我来,有口饭吃。
她在纱场待了几个月。帮着干些杂活,拣拣棉花,扫扫地,跑跑腿。场主给她饭吃,给她地方住,还给了她一件干净衣裳——就是后来那件蓝布褂子。她没有饿着,也没有冻着。但她睡不着。每天晚上闭上眼,就是那道疤。从左眉斜下来,划过眼睛,经过颧骨,停在嘴角旁边。
她知道那个人往东边去了。她问过纱场里走南闯北的客商,有人听说过“三爷”这个名字,说那人手底下养着一帮亡命徒,专在几条商路上吃横饭。有人说他在南阳一带活动。她把这些话攒在心里,攒了几个月,攒到实在攒不住了。
有一天,她跟场主说,她要走。场主问她去哪。她说,去找一个人。场主说,你一个丫头,能找到什么?她说,不知道。场主看了她很久,叹了口气,从柜里摸出几钱碎银,塞给她。她没要银子,只要了几个饼。场主又把银子塞给她,说,拿着,路上用。她收下了。
从纱场出来,她一路往东。走得很慢,有时候在一个镇子停几天,帮人干点活,换口吃的,攒几文钱,再往前走。她不知道那个人具体在哪,只知道他在东边。她每到一个地方,就去打听,有没有人见过一道疤。大多数时候,没人理她。偶尔有人看她一眼,说,没见过。她就继续走。
走到潼关,她停下来了。她走不动了,心里那根弦快断了。她蹲在通泰客栈的后门口,靠着那扇虚掩的门,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。她不知道潼关是不是她要找的地方,也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经过这里。她只知道,她不能再走了。她得停下来,等。
“走到潼关。”
“走到潼关。”
“然后遇见你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你凭什么觉得,”我说,“我能帮你?”
没有回答。她看着我的褡裢,那本笔记本露出的一角。然后又看着我的脸。
茶棚老板亲自来了,这回端着两碗面。他说:“看你们坐一上午了,垫垫。不收钱。”
两碗汤面,清汤寡水,飘着几片菜叶。他把碗放在我们面前,转身走了。
我低头看着那碗面,热气升起来,扑在脸上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,”我说,“都是真的?”
她端起碗,吹了吹,小心地喝了一口汤。
“真的。”她说。
“那你还有什么没说的?”
她放下碗。眼睛看着我。
“大概没了。”她说。
“你把这些告诉我,”我说,“不怕我是坏人?”
她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不是。”她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她低头,用筷子挑起几根面,吹了吹。
“你刚才啃甘蔗,”她说,“吐渣的时候,往竹篓里吐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就这个?”
“嗯。”她吃了那口面,嚼着,含含糊糊地说,“坏人不会。”
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太阳移到正中,茶棚的影子缩成窄窄一条。老板在灶上收拾碗筷,叮叮当当响。远处官道上,又有驴车经过,这回是往北去的,车上堆着货,苫着油布。
我把碗里的面吃了。清汤寡水,但热乎,咽下去,胃里暖和了一点。
吃完,我站起来,把几个铜板放在桌上——比面钱多得多。
“走不走?”我问。
她抬起头。
“往南。”我说,“走到南阳是么?正好我也顺道。”
她站起来。动作利落,没有犹豫。
我走出茶棚。阳光刺眼,我眯了一下,然后往南走。
那天下午,我们走了二十多里地。
太阳偏西的时候,路过一个村子。村口有个老槐树,树下坐着几个老人,抽着烟袋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我走过去,想讨碗水喝。
一个老头抬头看我,愣了一下。洋人在这里稀罕,他多看了两眼,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水缸。
“自己舀。”他说。
我舀了一碗,喝着。那几个老人在聊天,说的都是些闲话——谁家的牛丢了,谁家的媳妇生了,今年的雨水少了。听着听着,忽然有一句话飘进耳朵里:
“……听说了吗?山西那边打起来了。”
我的心跳顿了一下。端着碗,没动。
“打什么打,早就打完了。”另一个老头说,“闯王败了,往西跑呢。”
“往西跑?潼关那边?”
“嗯。听说清兵追着呢。”
“那咱们这儿……”
“咱们这儿没事。有事也轮不着咱们操心。”
几个人嘿嘿笑了几声,又聊起别的事。
我把碗放下,说了声谢,继续往南走,满穗在后面跟着。
走出一段,她忽然追上来,走到我旁边。
“你听见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山海关败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走了一会儿,她又问:“那清兵会不会往南来?”
我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
“那咱们还往南走?”
“往南走。”我说,“往南走,总能走到没有兵的地方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,说不上是什么意思。
“你见过打仗吗?”她问。
“见过。”
“什么样?”
我想了想,该怎么跟一个十三岁的丫头说清楚打仗什么样。
“乱。”我说,“很乱。有人喊,有人跑,有人倒下。打完了,地上有东西——你不愿意看见的东西。”
她没再问。
那天晚上,我们借宿在一个小村子里。没有客栈,找了户人家,给几个铜板,睡柴房。
柴房不大,堆着些秸秆和干草。我找了个角落坐下,把褡裢放在身边。满穗在另一边,蜷成一团,背对着我。
我掏出笔记本,借着月光,把今天的事记下来。
先记满穗说的那些。
然后记茶棚老板。那节甘蔗得随身带着,以后到了广东别把这事忘了。
还有村口那几个老头。他们说的那些话,山海关败了,闯王往西跑。这些消息,学会肯定想知道。
我写了一会儿,笔停了。
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
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照在地上,白白的,像一层霜。
我把本子合上,塞回褡裢。
躺下来,睡不着。
柴房里有一股干草的味道,还有老鼠跑过的痕迹。墙角有虫子在叫,细细的,吱吱的。
第二天早上,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。
有人在喊,有人在跑,有驴在叫。我翻身起来,推开门,看见院子里站着几个人,正在议论什么。
“……往这边来了!”
“多少人?”
“不知道,反正是往南跑!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跑啊!愣着干什么!”
我抓住一个人,问怎么回事。他看了我一眼,挣开我的手,边跑边喊:“溃兵!溃兵往这边来了啊!”
溃兵。
我转身回柴房,把褡裢背上。满穗已经起来了,站在门口,看着我。
“走。”我说。
我们出了村子,往南跑。
跑了很久,回头一看,村子已经看不见了。官道上到处都是人,挑担的,背包的,推车的,扶老的,抱小的,都在往南跑。
满穗在我旁边跑。她的步子小,但跑得快,喘着气,但没停。
跑着跑着,她忽然抓住我的袖子。
“你看。”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官道旁边,有一群人正在往这边跑。他们衣裳不整,有的拿着刀,有的空着手,跌跌撞撞地跑。
溃兵。
他们从我们身边跑过去,没理我们。有一个跑着跑着,摔倒了,爬起来,又跑。
满穗盯着他们,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走吧。”我拉了拉她。
我们继续往南走。
走了很久,溃兵不见了,官道上的人也少了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
满穗忽然开口。
“喂……那个洋人。”
“咋了?”
“刚才那些溃兵,”她说,“他们是从山西败下来的吗?”
我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也许是。也许不是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又走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:“我爹以前说过,这世道要变。”
“怎么变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他就说,要变。让我和我娘别出门。”
我看着她。她的侧脸在阳光里,颧骨的弧度柔柔的,眼睛看着前方。
“你信吗?”我问。
她没回答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说:“现在变了。”
我们继续走。她走在前头,我跟在后头,还是隔着几步。
现在回想起来,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,暖洋洋的照在身上。官道两边的麦田绿得发亮,风吹过来,麦浪一波一波的。满穗走在前头,那件蓝布褂子在风里鼓起来,又落下去。她盘着的圆髻上插着那根木簪,几缕碎发被风吹得飘来飘去。
如果这时候有人从天上往下看,大概会看见两个小黑点儿,在一条土黄色的带子上慢慢移动。这两个小黑点儿从哪儿来,要到哪儿去,路上会遇见什么,会不会走散——天上的人不会知道。天上的人只看见两个小黑点儿,在动。
但有些事情,天上的人看不见。只有你自己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