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光元年二月十五 辰时 多云,无风
渑池的城门比我想象的要严。
远远就看见排着队,挑担的、赶驴的、挎篮子的,一个一个挨着往里挪。城门口站着四个兵,是正经穿号衣的,手里端着铳,枪口朝上,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。
我停下来,往路边走了几步,装作整理褡裢。
满穗也停了,站在我身侧,没说话。这几天她已经习惯了我这种“走几步停一停”的节奏。有时候她知道我在看什么,有时候不知道,但她不问。
“怎么了?”这回她问了。
“城门。”我说,“比前两天严。”
她看了一眼,没吭声。
我低头把褡裢的口子紧了紧,其实是在想那支燧发枪。枪在褡裢最底下,用一件旧衣裳裹着,但裹得再严,那形状也瞒不过有心人。在别的地方,这不算大事——走长路的,谁不带个防身的东西?但今天是这种架势,守城的兵要是较起真来,搜出来,我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。
我看了满穗一眼。她正盯着城门口,不知在想什么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。
我往前走了几步,她没跟上。回头一看,她还站在那儿,那双眼睛正看着我,像在盘算什么。
“相公~”她叫了一声。
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,拖了一点尾音,软软的,像小孩子叫大人。我愣了一下——这是她头一回这么叫我。
“你叫我什么?”
“相公啊。”她说,歪了歪头,“你不是吗?”
“不是什么?”
“相公。”她说,像在解释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,“你是男的,我跟着你,不叫相公叫什么?”
我看着她。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眼角那个弧度,又让我想起茶棚里的那道光。
“你以前不这么叫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她说,“现在是现在。”
我没再问。这种事,问了也不会有答案。她这三天叫了我七八种称呼,从“你”到“哎”到“那个洋人”——每一回都不同,每一回都让我猜不透下一回会是什么。现在多了个“相公”,也没什么稀奇。
我们往城门口走。
排队的人不多,很快就轮到我们。守城的兵丁三十来岁,晒得黑红,眼睛不大,但看人的时候像刀子剜肉。他先看我,从上到下扫了一遍,然后看满穗,又从下到上扫了一遍——不一样的眼神。
“哪来的?”他问。
“潼关。”我说。
“干什么的?”
“走亲戚。”我说,“往南边去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的意思是:洋人走什么亲戚?
“亲戚在哪儿?”
“南阳。”
“南阳哪?”
我顿了顿。这个我没准备。
“相公。”满穗忽然拽了拽我的袖子,仰着脸看我,“我渴了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,身子往我这边靠了靠,半个身子躲在我后头,只露出半张脸,眼睛看着那个兵,怯怯的,像小动物看人。
那兵的眼神变了变。
“这是你什么人?”他问我。
我还没来得及张嘴,满穗就接了话:“相公啊。”说完,又往我身后缩了缩,手指头拽着我的袖子,拽得紧紧的。
我低头看她。她也看我,眼睛亮晶晶的,嘴角那个弧度,像是笑,又像是——我不知道像什么。总之,和她平时看我的眼神不一样。
那兵又看了我们一眼——她贴着我,我站着没动,这个距离,确实像是一路的。
“你一个洋人,”他忽然说,“怎么找的丫鬟?”
这话问得突然,我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满穗在我身后动了动,声音闷闷的:“我爹卖的我。”
我低头看她。她没抬头,脸埋在我后背,看不见表情。
那兵愣了一下,然后“哦”了一声,那种“懂了”的哦。
我脑子里飞快地转:卖?什么卖?她什么时候——但我没说话。因为我不知道她接下来要干什么。
“卖了多少?”那兵问。
“二两。”满穗说,“还欠着,到了南阳补齐。”
那兵又看我,这回的眼神复杂多了。我没吭声。我能说什么?说不是?说她是胡说的?
“行,进去吧。”那兵摆摆手。
我刚要迈步,他忽然又说:“站住。”
我停了。
他走过来,绕着我转了一圈,眼睛落在我腰间的褡裢上。那根带子有点松,褡裢往下坠着,那个硬硬的形状——
“你这褡裢里装的什么?”他问。
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。
“没什么。”我说,“换洗衣裳,干粮——”
“打开看看。”
我没动。
他的眼睛盯着我。旁边几个兵听见动静,往这边看过来。周围等着进城的人也伸着脖子看,交头接耳,嗡嗡的。
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可能——跑?往哪跑?开枪?开了枪往哪跑?
就在这时,满穗忽然从我身后冲出去,挡在我和那个兵之间。
“你看什么看!”她喊。
那个兵被她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一步。
满穗挡在我身前,两只胳膊张开,像护崽子一样护着我。她的身子在抖,但声音不抖,尖尖的,脆脆的:
“他是我相公!他给我饭吃!你凭什么搜他?凭什么?!”
她喊的时候,脸涨得通红,眼眶里有东西在转,眼看就要哭出来。
周围的人都看着。嗡嗡声更大了。
“这丫头,这是——”
“看着怪可怜的——”
“二两银子,这价钱——”
那个兵皱起眉头:“嚷什么嚷!这是规矩——”
“什么规矩!”满穗喊,眼泪真的掉下来了,一颗一颗的,顺着脸往下淌,“你们这些人,就知道欺负人!我爹把我卖了,我跟着相公去南阳,你们还拦着!不让过!让我们饿死在外头吗!”
她哭得抽抽噎噎的,话都说不利索,但就那么堵在我前头,用那个小小的身子挡着。
我站在她身后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那个兵看了她一会儿,又看了我一会儿,忽然摆了摆手。
“行了行了,走吧走吧。”他说,“别在这儿嚎了,晦气。”
满穗还在哭,抽抽着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我伸手拉住她的胳膊,把她拽过来,往城门里走。
她就那么被我拽着,一边走一边哭,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小声的抽噎。
走出一段,拐进一条巷子,她才停下来。
我看着她。她也看着我。脸上还挂着泪,但眼睛已经不红了,亮亮的,像刚洗过的黑石子。
“你——”我说。
“我什么我?”她说,搞得刚才那场哭像是别人的。
“你……哭得出来?”
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帕,把脸上的泪擦了擦。手帕是灰白色的,边上有朵褪了色的花。
“以前哭不出来。”她说,“后来就哭得出来了。”
我没问这是什么意思。大概也不会想知道。
“那个卖的事,”我说,“二两银子——”
“假的。”她说,“说着顺嘴。”
“顺嘴?”
“嗯。他问的时候,我脑子里一下就蹦出这俩字。”她把手帕塞回袖子,“二两,不多不少,刚好让他觉得可怜,又刚好不会让他起贪心——多了他想要,少了不像。”
我看着她。这个十三岁的丫头,站在巷子里的阴影中,脸上干干净净的,看不出刚才那场大哭的痕迹。
“你怎么知道他会放我们走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总要试试。”
“试?”
“嗯。”她说,“你当时愣在那儿,不说话。我猜你褡裢里有不能让他看的东西。对吧?”
我没有回答。
她也没追问。只是看了我一眼,然后往巷子深处走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找个店住下。”
三合店在后街,不大,但干净。
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,说话和气,看了我们一眼,没多问。要了一间房,他说只有一间了,我说行。满穗站在旁边,没吭声。
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墙角放着个木盆。窗户朝着后院,能看见院里晾着的衣裳,被风吹得鼓鼓的。
“你睡床。”我说。
“你呢?”
“椅子上坐一宿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我把褡裢放下,坐在椅子上。腿有点软。城门口那会儿不觉得,这会儿坐下来了,才发觉背后出了一层汗。
满穗站在屋子中间,东看看,西看看。然后她看见了那个木盆。
“这儿能洗澡吗?”她问。
我愣了一下。
“我好多天没洗了。”她说。
我站起来,出门找掌柜。掌柜说行,让人送热水上来。
水送来了,两桶,热气腾腾的。我出了门,在走廊里站着。
屋里传来水声。哗啦,哗啦。她大概在往身上撩水。
我站在走廊里,看着院子里晾着的衣裳,看着墙根蹲着的一只猫。猫看了我一眼,走了。
过了很久,屋里没声了。
“进来吧。”她的声音,闷闷的,隔着门板。
我推门进去。
她已经穿好了衣裳,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头发湿着,披在肩上。她坐在床边,低着头,用一块旧布擦头发。
水汽还没散,屋里潮潮的,有一股热水蒸出来的、皮肤和衣裳混在一起的那种味。
她抬起头。
我第一次看清她的脸。
水把脸洗干净了,也把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洗掉了——那些东西不知道叫什么,大概是风尘、疲倦、或者别的什么。现在这张脸干干净净的,像一张刚铺开的纸。
脸很小,颧骨在薄薄的皮肤下显出柔和的轮廓,下巴收得利落,还带着一点没褪尽的、属于孩童的圆钝。眼睛柔柔的,灰色的瞳孔,眉毛很规整。睫毛稀疏但长,湿着,一绺一绺的,垂下眼的时候会在眼睑上投一小片阴影。
嘴唇薄薄的,有点血色了——大概是热水烫的——抿着,像在想什么事。
她擦着头发,看见我盯着她,停了一下。
“干净了。”她说。
她又低下头,继续擦。头发极黑,湿了以后贴在脸上,衬得那张脸更白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水滴从她头发上落下来,滴在地上,嗒,嗒。
后来我们在渑池待了两天。
说是待着,其实是我在等——等风头过去,等城门没那么严了再走。满穗不问我等什么,我也不说。她每天出去买吃的,回来坐在窗边,看院子里晾着的那些衣裳。
第三天傍晚,她从外面回来,脸色有点不对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看见一个人。”她说。
“谁?”
“不认识。”她说,“但他看了我好几眼。”
我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院子里除了那几只猫,什么也没有。
“也许只是多看了两眼。”我说。
“行吧。”她说。
那天晚上,我睡不着。
学会要的情报,我到现在还没摸着边。那条“非正式权力网络”,我只在渡口远远看过一眼。三爷是谁,“良”是谁,义盛行到底做什么的——这些东西,离我还很远。
可我在往南走。往南走,离这些东西就近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一个人出去转了转。
渑池这地方不大,但热闹。街上人来人往,卖菜的,卖布的,卖吃食的,还有几个摆摊算卦的。我漫无目的地走着,眼睛在看,心里在记。
走到一条巷子口,忽然有人叫我的名字。
“亚瑟!”
我回头。
巷子里站着一个人。四十来岁,穿着件灰布长衫,脸瘦瘦的,眼睛亮亮的,正冲着我笑。
我愣了一下,然后认出来了。
“老陈?”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我问。
“这话该我问你。”他说,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我一番,“穿成这样,差点没认出来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?”他笑了笑,“做点小买卖,到处跑。”
我们站在巷子口说话。他问我去哪儿,我说往南。他点点头,没多问。
然后他忽然压低声音,说:“听说你在替人做事?”
我心里动了一下。脸上没动。
“你知道是什么人?”
“学会。”他说,眼睛眯着,看着我。
我没说话。
他又笑了笑。那笑容,说不上是什么意思。
“别紧张。”他说,“我不是来打听的。我是来帮你的。”
“帮我?”
“嗯。”他说,“你那个学会要的东西,我知道在哪儿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的眼睛还是眯着,像在算账。
“在哪儿?”
“南阳。”他说,“义盛行。”
“你知道那儿?”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进不去。你不一样。”
“我有什么不一样?”
他看着我的脸,看了很久。
“你是洋人。”他说,“洋人稀罕。那些匪寨,见到洋人,不会杀,只会留——要么当肉票,要么当奇货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你想拿到学会要的东西,”他说,“就得混进去。混进去,就得让人抓进去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要的是什么?”
他笑了笑,没回答。
“那个丫头,”他说,“跟着你的那个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她也在找那条线。”他说,“你们俩,一个要找爹的仇人,一个要找学会要的东西——正好一条路。”
我看着他。这个人,知道得太多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他没回答。只是说:“我在渑池待三天。你想好了,来找我。城东,老槐树底下,卖茶叶的那个摊子。”
但我后来没找他,反倒是他自己到哪儿都跟着我们,这都是后话了。
他转身要走,又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小心那个丫头。”他说,“她的命,比你硬。”
他走了。
我站在巷子口,很久没动。
街上人来人往,卖菜的吆喝,买菜的还价,有人从我身边挤过去,骂了一声“挡道的”。我没理,就那么站着。
后来我往回走。
走到三合店门口,看见满穗坐在台阶上,手里捧着一块饼,正慢慢地啃。她看见我,没吭声,继续啃。
我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“你刚才去哪儿了?”她问。
“转了转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我们坐着,看着街上的人。太阳晒得人发蔫,狗趴在墙根底下吐舌头,几只鸡在垃圾堆里刨食。
“相公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那个本子,”她说,“记的东西,值钱吗?”
我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也许值,也许不值。”
她点点头。
我看着街对面那个卖茶叶的摊子。老槐树底下,空空的,没人。
她没再问。
我们坐着,一直坐到太阳落山。
那天傍晚的太阳很好,黄澄澄的,照得满街都是那种暖洋洋的颜色。
但他说的对。我和满穗,正好一条路。她要找她爹的仇人,我要找学会要的东西。那条路通往同一个地方——南阳。
天黑了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该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