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
作者:孑孓子孑孓 更新时间:2026/8/13 22:47:11 字数:4915

弘光元年二月十八 午时 晴,河上有风

说起来,我这辈子吃过不少难忘的饭。

在果阿吃过一顿,主人是个葡萄牙商人,请客为了炫耀他从里斯本带来的厨师。那顿饭吃了两个时辰,十几道菜,每一道我都得用三种语言夸一遍。吃完出来,饿得更厉害了——光顾着夸,没顾上吃。

在马六甲吃过一顿,一个中国船主请的。他听说我会写字,想雇我记账。那顿饭是在他船上吃的,一条刚捕上来的石斑,蒸得恰到好处,就着白米饭。我吃了三碗,他看着我吃,没说雇我的事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顿饭就是面试——能吃三碗,说明身体好,经得起海上折腾。我被录用了。

在巴达维亚吃过一顿,一个荷兰传教士请的。他刚收到家乡寄来的奶酪,兴奋得像捡了金子,非要我一起尝。那奶酪在路上走了十个月,硬得能当砖头,切开的时候刀都差点崩了口。我们俩就着硬奶酪喝稀粥,边喝边聊上帝的恩典。他说这奶酪是恩典,我说这粥也是。

但没有一顿饭,像那天在风陵渡等船时吃的那顿那么奇怪。

渡口边有个大爷在卖烧饼,蹲在炭炉后面,脸上的褶子像干裂的河床。烧饼搁在炉壁上烤,烤得焦黄,芝麻一粒一粒嵌在面上,看着挺像回事。我买了四个,两个给满穗,两个自己留着。

满穗接过去,没吃,先翻来覆去地看。

“看什么?”

“数芝麻。”她说。

“数芝麻干什么?”

“没事干嘛~”她说,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
她真在那儿数。嘴唇一动一动的,念念有词。数完了,抬头跟我说:“一百二十三粒。”

我说:“哦。”

她又说:“左边这个比右边那个多七粒。”

我说:“哦。”

她咬了一口,嚼着说:“多的那七粒,更香。”

我点点头,从褡裢里摸出水袋,拧开塞子,往嘴里灌了一口。

是羊汤。渑池那个摊子上买的,那天下着小雨,我蹲在棚子底下喝了一碗,烫得从嗓子眼一路热到胃里。太好喝了。喝完我站着没动,盯着那口锅看了半天,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这东西,能不能带走?

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,围裙上全是油渍,正用铁勺搅锅里的羊骨。她听明白我的意思后,愣在那儿,勺子悬在半空,汤滴答滴答往下落。

“带……带走?”

“嗯。”我把水袋递过去,“装这里头。”

她接过水袋,翻来覆去地看,像看一件稀奇玩意儿。然后她笑了,笑得直摇头,一边笑一边给我装汤,装满了,塞上塞子,递还给我。

“你这洋人,”她说,“真是个怪人。”

我接过水袋,付了钱,走了。走出老远还听见她在后面跟人说话,说的什么听不清,但语气是笑的。

现在这袋羊汤已经凉了。我喝了一口,羊油的腥气泛上来,膻,但不难喝。凉了的羊汤有另一种味道,像冬天早晨推开门的那个冷劲儿,里头又含着一点昨天剩下的暖。

满穗看着我,烧饼停在嘴边,没咬。

“你喝的什么东西,味儿这么大?”

“羊汤。”我把水袋递过去,“渑池买的。”

她接过去,往里头看了一眼,又闻了闻,然后抬头看我。

“哦~还真是羊汤。你用水袋装羊汤?”

“嗯。”

她看着我,得有一大会子。那眼神,和渑池那个摊主一模一样。她把水袋还给我,咬了一口烧饼,嚼着,眼睛还盯着我。

“好喝吗?”她问。

“还行。”我说。

我喝了口羊汤,就着烧饼咽下去。凉羊汤配热烧饼,膻味和芝麻香混在一起,说不上好吃,但也不难吃。

我们坐在一根拴船的木桩上,背对着河,面朝着渡口。说是“坐”,其实就是蹲着,木桩太细,坐不住。太阳晒得人发蔫,河面上一点风都没有,那些等船的人挤成一团,像一锅没煮开的饺子。

我啃着烧饼,眼睛在看渡口。

左边那块,大明溃兵。号衣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,但旗子还撑着,上头一个字:明。人不多,三十来个,守着那条堤。有几个人在打牌,有几个人在睡觉,有几个人站着发呆。没人管他们,他们也懒得管别人。

右边那块,大顺残部。号衣更乱,有的穿,有的不穿,但都扎着同色的头巾,土黄色,脏兮兮的。人也多不到哪去,二十几个,守着那排小船。他们有船,但不用,就守着。偶尔有人想往那边靠,就被一枪托砸回来。

中间那块,就是那个商团。

我一边嚼烧饼,一边看他们。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但一下子说不出哪儿不对劲。

商团的人,三四十个,散在各处。有的站着,有的走动,有的靠在货堆上说话。看起来和别的等船的人没什么两样。但你多看几眼,就发现了——

他们走动的时候,从不撞在一起。一个人往东,另一个人就偏一偏,给他让出道;一个人停下来,另一个人就在几步之外也停下来。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着他们。

还有他们的家伙。

全是火铳,而且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。我见过不少火铳,私铸的、官造的、从澳门走私进来的——但没见过这么齐整的。枪托的弧度,枪管的长度,连枪口镶的那一圈铜,都一样。

我嚼着烧饼,在心里记:嗯,制式统一。调度有序。不是流寇,不是溃兵。是练过的。

满穗在旁边啃她的烧饼。啃得很慢,一点一点撕着吃,像数芝麻一样认真。

我掏出笔记本,翻开,开始画。

先画渡口。河岸的走向,码头的形状,三条堤,七八条船。然后画三块地盘,左边画个圈,标“明”;右边画个圈,标“顺”;中间画个圈,标“商?”——问号是我加的。

然后画那些人,画他们的位置。站在哪,站在几个人旁边,脸朝哪个方向。画了几笔,觉得太慢,改用字母标:A站在B左边三步,C在A斜后方五步,D在C和E中间——

满穗忽然开口。

“你画什么?”

“记风物。”我说,“回去好写书。”

她看了一眼,没吭声,继续啃烧饼。

我继续画。

画到一半,烧饼啃完了。她在旁边拍手上的芝麻,一粒一粒拍下来,舔掉。

“那帮人,”她忽然说,“火铳是一样的。”

我停了一下。

“你看见了?”

“嗯。”她说,“枪托那儿,有字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枪托上有字?我没看见。

“什么字?”

“不认识。”她说,“跟蝌蚪似的。”

我在心里又记了一笔:嗯,枪托刻字,编号的可能性大。

“多看了几眼,”我说,“不怕他们看见?”

她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的意思是:你当我傻?

“没盯着看。”她说,“就——多看了几眼。”

我点点头,继续画。

画着画着,她忽然站起来。

我以为她要走,抬头一看,她没动,就那么站着,脸朝着人群,眼睛盯着什么。
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
人群里,有个男人正往这边走。二十来岁,中等个头,穿着灰褐色短褐,腰里系着根宽皮带。走得慢,边走边东张西望,像在找人,又像只是闲逛。

我看了他一眼,没什么特别,现在看来,那是脸盲症加重的结果。

然后我看见了他的腰。

皮带上面,挂着一个荷包。

深蓝色,角上绣着一朵花——牡丹,可能是牡丹。花的颜色褪了,但那形状还在。

满穗往前迈了一步。

我又看了她一眼。她的脸没变,眼睛没变,但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。

她又迈了一步。

我伸手,一把攥住她的手腕。

她挣了一下。力气很大。

“别动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别动。”

她没挣第二下。就那么站着,浑身绷着,手腕在我手里发烫。

那个男人从我们面前走过去,二十步,十五步,十步——然后拐了个弯,往商团那边走了。

他走的时候,那个荷包在他腰上一颠一颠的,那朵褪了色的牡丹一颠一颠的。

满穗盯着那个背影,一直盯到他消失在人群里。

然后她慢慢坐下来。

我把手松开。她的手腕上有一圈红印,是我攥的。

“那个荷包。”我说。

“是我爹的。”她说。

我等着她说下去。

她没说。

她就那么坐着,眼睛看着人群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过了一会儿,她把那个啃完的烧饼渣捡起来,一粒一粒往嘴里送。

我拿起笔记本,继续画。画了几笔,画不下去。

“你怎么知道是你爹的?”我问。

“绣的那朵花。”她说,“是我娘绣的。”

“你娘?”

“嗯。”她说,“我娘绣的花,边上多一片叶子。她说,这才叫富贵。”

我又看了看人群。那个男人早没影了。

“那个人,”我说,“不是三爷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你怎么——”

“荷包在他身上。”她说,“他拿过我爹的东西。他知道三爷在哪儿。”

她说话的时候,眼睛还看着人群。但我知道她没在看那些人,她在看别的什么——看得见,我说不出。

后来,我们上了船。

船是商团的船。不是因为他们让上,是因为只有他们的船还在走。南明的船不走,大顺的船也不走,就他们的船,一趟一趟,往对岸送人。

上了船我才发现,船上的也是他们的人。两个,一个撑船,一个站在船头,手按在家伙上。满穗上船的时候,他多看了她一眼。她低着头,缩在我旁边,像只怕人的小动物。

船到河心,忽然慢下来。

撑船的那个回头看了看我们,又看了看船头那个。船头那个点了点头。

撑船的放下篙,走过来。

“二位,”他说,“刚才在渡口,您老拿个本子画什么呢?”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脸上没动。

“记流水账。”我说,“做买卖的,习惯了。”

“流水账?”他笑了笑,“什么买卖?”

“布匹。”我说,“从陕西贩点土布,往南边销。”

他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满穗。满穗缩着,不敢抬头。

“这丫头是你什么人?”

“买的。”我说。这是满穗教我的,“二两银子,还欠着,到了南阳补齐。”

他“哦”了一声,那表情,和那天守城的兵一模一样。懂了,又没全懂的那种。

他又看了看我那个褡裢。笔记本露出一角。

“能看看吗?”他问。

我没动。

他的手按在家伙上。撑船的那个也往这边靠了靠。

我把褡裢解开,掏出笔记本,递给他。

他接过去,翻了翻。眉头皱起来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我凑过去看。他翻到的那一页,是我画的渡口地形图。三条堤,三块地盘,ABC字母标的那些位置。

“记路。”我说,“我这人记性不好,走过的地方不画下来,下次就忘了。”

他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,说不上是什么意思。像打量,像掂量,又像只是随便看一眼。

然后他合上本子,还给我。

“二位慢走。”他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
我接过本子,揣回褡裢。心还在跳,跳得很快。

船靠了岸。我们下了船,头也不回地走。

走了很远,满穗忽然开口。

“吓死我了。”她说。

我看她一眼。她脸上确实有点白,但眼睛还是那副样子,看不出怕。

船靠了对岸。我们下了船,正要走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:

“那位——等一下——”

我回头。

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挑着两篓子茶叶,正从船上下来。灰布长衫,脸瘦瘦的,眼睛亮亮的,冲着我笑。

我愣了一下。

又是老陈。

“哎哟,这不是——”他走过来,上下打量我,“巧了巧了,真巧了。”

满穗站在我旁边,眼睛盯着他,没吭声。
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我问。

“我?”他笑了,“卖茶叶啊。那边有几个镇子,今年茶叶行情好,我趁着商团的船过来,省几个船钱。”

他指了指那两篓子茶叶。篓子旧了,但茶叶闻着挺香,是新茶的那种清气。

“你们也过河?”他问,“往哪儿去?”

“往南。”我说。

“那巧了,我也往南。”他说,“一道走?”

我看了一眼满穗。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眼睛在老陈身上转了一圈,从上到下,又从下到上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于是三个人一起走。

老陈走在中间,我和满穗一左一右。他话多,一边走一边聊——聊茶叶的行情,聊哪个镇子的茶铺实诚,聊他这些年在各处跑生意的见闻。满穗不接话,我也不怎么接,就听他说。

走了几里地,他忽然放慢脚步,凑到我旁边,压低声音说:

“刚才船上那俩人,你看见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们是商团的人。”他说,“那个商团,不一般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他看了我一眼,又压低了些:“听说背后有来头。你那个本子,以后少往外掏。”

我心里动了一下。脸上没动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他笑了笑,没回答。

又走了几里,到了一个岔路口。老陈停下来,看看左边的路,又看看右边的路。

“我得往那边走了。”他说,指了指左边那条小路,“那边有个镇子,收茶叶的在那儿等我。谈好了价钱,这几篓子就出手了。”

他放下担子,歇了歇,从篓子里抓了把茶叶递给我。

“尝尝。”他说,“今年的新茶,不骗你。”

我接过来,闻了闻。确实是新茶,那股清气骗不了人。

他把茶叶塞回篓子,挑起担子,看了我一眼。

“那个丫头,”他压低声音,“眼睛毒。你小心点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他还想说什么,那边满穗已经走远了。

“走了。”我说。

“走吧走吧。”他摆摆手,“有缘再见。”

他挑着担子往左边走了,走几步回头看一眼,走几步回头看一眼。后来拐了个弯,看不见了。

我追上满穗。她走得不快,像是故意等我。

“那个人,”她说,“你认识?”

“叫陈安澜,以前在广州见过。”
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
那天晚上,我们投宿在一个小村子里。没有客栈,找了户人家借住,给几个钱,睡柴房。

柴房很小,堆着秸秆。满穗躺在秸秆堆上,蜷成一团,背对着我。

我坐在门口,借着月光,把笔记本翻开。

在渡口那页的下面,我写了一行字。写得很小,用的是我自己才懂的符号:

“义盛行标记出现在渡口商团成员身上。该商团火铳编号规律、制服统一、调度有序——远超流寇或溃兵,是新型武装力量。需追踪。”

写完,合上本子。

月光照在柴房里,照在秸秆堆上,照在她身上。她蜷着,一动不动。

我坐在门口,看着月光。月光很亮,照得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影子长长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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