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光元年二月十八 午时 晴,河上有风
说起来,我这辈子吃过不少难忘的饭。
在果阿吃过一顿,主人是个葡萄牙商人,请客为了炫耀他从里斯本带来的厨师。那顿饭吃了两个时辰,十几道菜,每一道我都得用三种语言夸一遍。吃完出来,饿得更厉害了——光顾着夸,没顾上吃。
在马六甲吃过一顿,一个中国船主请的。他听说我会写字,想雇我记账。那顿饭是在他船上吃的,一条刚捕上来的石斑,蒸得恰到好处,就着白米饭。我吃了三碗,他看着我吃,没说雇我的事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顿饭就是面试——能吃三碗,说明身体好,经得起海上折腾。我被录用了。
在巴达维亚吃过一顿,一个荷兰传教士请的。他刚收到家乡寄来的奶酪,兴奋得像捡了金子,非要我一起尝。那奶酪在路上走了十个月,硬得能当砖头,切开的时候刀都差点崩了口。我们俩就着硬奶酪喝稀粥,边喝边聊上帝的恩典。他说这奶酪是恩典,我说这粥也是。
但没有一顿饭,像那天在风陵渡等船时吃的那顿那么奇怪。
渡口边有个大爷在卖烧饼,蹲在炭炉后面,脸上的褶子像干裂的河床。烧饼搁在炉壁上烤,烤得焦黄,芝麻一粒一粒嵌在面上,看着挺像回事。我买了四个,两个给满穗,两个自己留着。
满穗接过去,没吃,先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看什么?”
“数芝麻。”她说。
“数芝麻干什么?”
“没事干嘛~”她说,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她真在那儿数。嘴唇一动一动的,念念有词。数完了,抬头跟我说:“一百二十三粒。”
我说:“哦。”
她又说:“左边这个比右边那个多七粒。”
我说:“哦。”
她咬了一口,嚼着说:“多的那七粒,更香。”
我点点头,从褡裢里摸出水袋,拧开塞子,往嘴里灌了一口。
是羊汤。渑池那个摊子上买的,那天下着小雨,我蹲在棚子底下喝了一碗,烫得从嗓子眼一路热到胃里。太好喝了。喝完我站着没动,盯着那口锅看了半天,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这东西,能不能带走?
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,围裙上全是油渍,正用铁勺搅锅里的羊骨。她听明白我的意思后,愣在那儿,勺子悬在半空,汤滴答滴答往下落。
“带……带走?”
“嗯。”我把水袋递过去,“装这里头。”
她接过水袋,翻来覆去地看,像看一件稀奇玩意儿。然后她笑了,笑得直摇头,一边笑一边给我装汤,装满了,塞上塞子,递还给我。
“你这洋人,”她说,“真是个怪人。”
我接过水袋,付了钱,走了。走出老远还听见她在后面跟人说话,说的什么听不清,但语气是笑的。
现在这袋羊汤已经凉了。我喝了一口,羊油的腥气泛上来,膻,但不难喝。凉了的羊汤有另一种味道,像冬天早晨推开门的那个冷劲儿,里头又含着一点昨天剩下的暖。
满穗看着我,烧饼停在嘴边,没咬。
“你喝的什么东西,味儿这么大?”
“羊汤。”我把水袋递过去,“渑池买的。”
她接过去,往里头看了一眼,又闻了闻,然后抬头看我。
“哦~还真是羊汤。你用水袋装羊汤?”
“嗯。”
她看着我,得有一大会子。那眼神,和渑池那个摊主一模一样。她把水袋还给我,咬了一口烧饼,嚼着,眼睛还盯着我。
“好喝吗?”她问。
“还行。”我说。
我喝了口羊汤,就着烧饼咽下去。凉羊汤配热烧饼,膻味和芝麻香混在一起,说不上好吃,但也不难吃。
我们坐在一根拴船的木桩上,背对着河,面朝着渡口。说是“坐”,其实就是蹲着,木桩太细,坐不住。太阳晒得人发蔫,河面上一点风都没有,那些等船的人挤成一团,像一锅没煮开的饺子。
我啃着烧饼,眼睛在看渡口。
左边那块,大明溃兵。号衣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,但旗子还撑着,上头一个字:明。人不多,三十来个,守着那条堤。有几个人在打牌,有几个人在睡觉,有几个人站着发呆。没人管他们,他们也懒得管别人。
右边那块,大顺残部。号衣更乱,有的穿,有的不穿,但都扎着同色的头巾,土黄色,脏兮兮的。人也多不到哪去,二十几个,守着那排小船。他们有船,但不用,就守着。偶尔有人想往那边靠,就被一枪托砸回来。
中间那块,就是那个商团。
我一边嚼烧饼,一边看他们。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但一下子说不出哪儿不对劲。
商团的人,三四十个,散在各处。有的站着,有的走动,有的靠在货堆上说话。看起来和别的等船的人没什么两样。但你多看几眼,就发现了——
他们走动的时候,从不撞在一起。一个人往东,另一个人就偏一偏,给他让出道;一个人停下来,另一个人就在几步之外也停下来。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着他们。
还有他们的家伙。
全是火铳,而且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。我见过不少火铳,私铸的、官造的、从澳门走私进来的——但没见过这么齐整的。枪托的弧度,枪管的长度,连枪口镶的那一圈铜,都一样。
我嚼着烧饼,在心里记:嗯,制式统一。调度有序。不是流寇,不是溃兵。是练过的。
满穗在旁边啃她的烧饼。啃得很慢,一点一点撕着吃,像数芝麻一样认真。
我掏出笔记本,翻开,开始画。
先画渡口。河岸的走向,码头的形状,三条堤,七八条船。然后画三块地盘,左边画个圈,标“明”;右边画个圈,标“顺”;中间画个圈,标“商?”——问号是我加的。
然后画那些人,画他们的位置。站在哪,站在几个人旁边,脸朝哪个方向。画了几笔,觉得太慢,改用字母标:A站在B左边三步,C在A斜后方五步,D在C和E中间——
满穗忽然开口。
“你画什么?”
“记风物。”我说,“回去好写书。”
她看了一眼,没吭声,继续啃烧饼。
我继续画。
画到一半,烧饼啃完了。她在旁边拍手上的芝麻,一粒一粒拍下来,舔掉。
“那帮人,”她忽然说,“火铳是一样的。”
我停了一下。
“你看见了?”
“嗯。”她说,“枪托那儿,有字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枪托上有字?我没看见。
“什么字?”
“不认识。”她说,“跟蝌蚪似的。”
我在心里又记了一笔:嗯,枪托刻字,编号的可能性大。
“多看了几眼,”我说,“不怕他们看见?”
她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的意思是:你当我傻?
“没盯着看。”她说,“就——多看了几眼。”
我点点头,继续画。
画着画着,她忽然站起来。
我以为她要走,抬头一看,她没动,就那么站着,脸朝着人群,眼睛盯着什么。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人群里,有个男人正往这边走。二十来岁,中等个头,穿着灰褐色短褐,腰里系着根宽皮带。走得慢,边走边东张西望,像在找人,又像只是闲逛。
我看了他一眼,没什么特别,现在看来,那是脸盲症加重的结果。
然后我看见了他的腰。
皮带上面,挂着一个荷包。
深蓝色,角上绣着一朵花——牡丹,可能是牡丹。花的颜色褪了,但那形状还在。
满穗往前迈了一步。
我又看了她一眼。她的脸没变,眼睛没变,但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。
她又迈了一步。
我伸手,一把攥住她的手腕。
她挣了一下。力气很大。
“别动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别动。”
她没挣第二下。就那么站着,浑身绷着,手腕在我手里发烫。
那个男人从我们面前走过去,二十步,十五步,十步——然后拐了个弯,往商团那边走了。
他走的时候,那个荷包在他腰上一颠一颠的,那朵褪了色的牡丹一颠一颠的。
满穗盯着那个背影,一直盯到他消失在人群里。
然后她慢慢坐下来。
我把手松开。她的手腕上有一圈红印,是我攥的。
“那个荷包。”我说。
“是我爹的。”她说。
我等着她说下去。
她没说。
她就那么坐着,眼睛看着人群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过了一会儿,她把那个啃完的烧饼渣捡起来,一粒一粒往嘴里送。
我拿起笔记本,继续画。画了几笔,画不下去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你爹的?”我问。
“绣的那朵花。”她说,“是我娘绣的。”
“你娘?”
“嗯。”她说,“我娘绣的花,边上多一片叶子。她说,这才叫富贵。”
我又看了看人群。那个男人早没影了。
“那个人,”我说,“不是三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怎么——”
“荷包在他身上。”她说,“他拿过我爹的东西。他知道三爷在哪儿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,眼睛还看着人群。但我知道她没在看那些人,她在看别的什么——看得见,我说不出。
后来,我们上了船。
船是商团的船。不是因为他们让上,是因为只有他们的船还在走。南明的船不走,大顺的船也不走,就他们的船,一趟一趟,往对岸送人。
上了船我才发现,船上的也是他们的人。两个,一个撑船,一个站在船头,手按在家伙上。满穗上船的时候,他多看了她一眼。她低着头,缩在我旁边,像只怕人的小动物。
船到河心,忽然慢下来。
撑船的那个回头看了看我们,又看了看船头那个。船头那个点了点头。
撑船的放下篙,走过来。
“二位,”他说,“刚才在渡口,您老拿个本子画什么呢?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脸上没动。
“记流水账。”我说,“做买卖的,习惯了。”
“流水账?”他笑了笑,“什么买卖?”
“布匹。”我说,“从陕西贩点土布,往南边销。”
他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满穗。满穗缩着,不敢抬头。
“这丫头是你什么人?”
“买的。”我说。这是满穗教我的,“二两银子,还欠着,到了南阳补齐。”
他“哦”了一声,那表情,和那天守城的兵一模一样。懂了,又没全懂的那种。
他又看了看我那个褡裢。笔记本露出一角。
“能看看吗?”他问。
我没动。
他的手按在家伙上。撑船的那个也往这边靠了靠。
我把褡裢解开,掏出笔记本,递给他。
他接过去,翻了翻。眉头皱起来。
“这是什么?”
我凑过去看。他翻到的那一页,是我画的渡口地形图。三条堤,三块地盘,ABC字母标的那些位置。
“记路。”我说,“我这人记性不好,走过的地方不画下来,下次就忘了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,说不上是什么意思。像打量,像掂量,又像只是随便看一眼。
然后他合上本子,还给我。
“二位慢走。”他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我接过本子,揣回褡裢。心还在跳,跳得很快。
船靠了岸。我们下了船,头也不回地走。
走了很远,满穗忽然开口。
“吓死我了。”她说。
我看她一眼。她脸上确实有点白,但眼睛还是那副样子,看不出怕。
船靠了对岸。我们下了船,正要走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:
“那位——等一下——”
我回头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挑着两篓子茶叶,正从船上下来。灰布长衫,脸瘦瘦的,眼睛亮亮的,冲着我笑。
我愣了一下。
又是老陈。
“哎哟,这不是——”他走过来,上下打量我,“巧了巧了,真巧了。”
满穗站在我旁边,眼睛盯着他,没吭声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我问。
“我?”他笑了,“卖茶叶啊。那边有几个镇子,今年茶叶行情好,我趁着商团的船过来,省几个船钱。”
他指了指那两篓子茶叶。篓子旧了,但茶叶闻着挺香,是新茶的那种清气。
“你们也过河?”他问,“往哪儿去?”
“往南。”我说。
“那巧了,我也往南。”他说,“一道走?”
我看了一眼满穗。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眼睛在老陈身上转了一圈,从上到下,又从下到上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于是三个人一起走。
老陈走在中间,我和满穗一左一右。他话多,一边走一边聊——聊茶叶的行情,聊哪个镇子的茶铺实诚,聊他这些年在各处跑生意的见闻。满穗不接话,我也不怎么接,就听他说。
走了几里地,他忽然放慢脚步,凑到我旁边,压低声音说:
“刚才船上那俩人,你看见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是商团的人。”他说,“那个商团,不一般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看了我一眼,又压低了些:“听说背后有来头。你那个本子,以后少往外掏。”
我心里动了一下。脸上没动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他笑了笑,没回答。
又走了几里,到了一个岔路口。老陈停下来,看看左边的路,又看看右边的路。
“我得往那边走了。”他说,指了指左边那条小路,“那边有个镇子,收茶叶的在那儿等我。谈好了价钱,这几篓子就出手了。”
他放下担子,歇了歇,从篓子里抓了把茶叶递给我。
“尝尝。”他说,“今年的新茶,不骗你。”
我接过来,闻了闻。确实是新茶,那股清气骗不了人。
他把茶叶塞回篓子,挑起担子,看了我一眼。
“那个丫头,”他压低声音,“眼睛毒。你小心点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他还想说什么,那边满穗已经走远了。
“走了。”我说。
“走吧走吧。”他摆摆手,“有缘再见。”
他挑着担子往左边走了,走几步回头看一眼,走几步回头看一眼。后来拐了个弯,看不见了。
我追上满穗。她走得不快,像是故意等我。
“那个人,”她说,“你认识?”
“叫陈安澜,以前在广州见过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那天晚上,我们投宿在一个小村子里。没有客栈,找了户人家借住,给几个钱,睡柴房。
柴房很小,堆着秸秆。满穗躺在秸秆堆上,蜷成一团,背对着我。
我坐在门口,借着月光,把笔记本翻开。
在渡口那页的下面,我写了一行字。写得很小,用的是我自己才懂的符号:
“义盛行标记出现在渡口商团成员身上。该商团火铳编号规律、制服统一、调度有序——远超流寇或溃兵,是新型武装力量。需追踪。”
写完,合上本子。
月光照在柴房里,照在秸秆堆上,照在她身上。她蜷着,一动不动。
我坐在门口,看着月光。月光很亮,照得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影子长长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