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

作者:孑孓子孑孓 更新时间:2026/8/13 22:46:44 字数:5265

弘光元年三月初三 晴

义盛行在南阳府的东街,三间门面,黑漆招牌,金字。门开着,但挂着竹帘,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情形。

我站在门口,把衣裳整了整。这件黑色唐圆领,一路上穿得已经有些旧了,但浆洗干净,还算体面。褡裢里装着一本空白的账册——老陈借我的,说应聘账房用得着。

“记住了,”老陈走之前说,“你不是去查案的,是去找活干的。先站住脚,再看。看明白了,再想下一步。”

他走得急。头天晚上有人来找他,说了几句话,他脸色就变了。第二天一早,他背着那两篓茶叶——其实是空的,茶叶早就卖完了——跟我们说:“有事,得走一趟。你们俩,自己小心。”

满穗问:“去哪儿?”

他笑了笑,没回答,然后就走了。

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消失在街角。满穗在旁边,也看着。

“他还会回来吗?”她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
现在轮到我站在这扇挂着竹帘的门前了。

我掀开竹帘,走进去。

屋里光线暗,眼睛要适应一会儿才能看清。铺子不大,迎面一张长柜台,擦得锃亮,上面摆着算盘、账本、茶壶茶碗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,四十来岁,白白净净,留着两撇小胡子,正在打算盘。

他抬头看我。愣了一下。

洋人,稀罕,这个反应我见多了。

“找谁?”他问,语气倒还和气。

“贵号是不是招账房?”

他又愣了一下。这回愣的时间长一点,眼睛在我脸上转了两圈,从上到下,又从下到上。我站着没动,让他看。

“你会算账?”

“会。”

“会写字?”

“会。”

他从柜台后面绕出来,走到我面前。近看更清楚了——白白净净,手指细长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。这是个常年坐柜的人,不干活。

“哪儿人?”

“广东。”我说。这是路上想好的,不能说洋人从哪来,就说从广东来,那边的洋人多,说得过去。

“广东哪儿?”

“广州。”

“做什么的?”

“在商行做过账房。”

他点点头,绕着我转了一圈。走到我身后的时候,我听见他“嗯”了一声。

转回来,他看着我腰间的褡裢。

“里面装的什么?”

我解开褡裢,把那本空账册拿出来。他接过去,翻了翻,又还给我。

“就这个?”

“还有干粮。”

他笑了笑。那笑容,说不上是什么意思。

“行。”他说,“跟我来。”

他带我往后院走。穿过一重门,是个天井,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天井对面又是一重门,门关着。他走到那扇门前,敲了敲。

“掌柜的,有人来应募账房。”

门开了。

里面坐着一个人,五十来岁,脸圆圆的,笑眯眯的,看着和气。他面前摆着一张桌子,桌子上放着几本账册,一盏茶,一个鼻烟壶。
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
我坐下。

他看了我一会儿。

“哪儿人?”

“广东广州。”

“在哪儿做过账房?”

“利源行。”我说了个真名,那家商行早关了,查无对证。

“做了几年?”

“三年。”

他点点头。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
“洋人做账房,倒少见。”

我没接话。

他把茶碗放下,从桌上拿起一本账册,翻开,推到我面前。
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我低头看。是一本流水账,记着每天的进出——某日收某货若干,某日付某款若干,某日某人来借银几两,某日某人还银几两。字迹潦草,但能认。

我翻了几页,心里大概有数了。这账记得乱,不是正经账房的写法,倒像是个记给自己看的备忘录。

“怎么样?”他问。

“这账,”我说,“得重记。”

他眉毛动了动。

“怎么重记?”

“分项。”我说,“进货归进货,出货归出货,借支归借支,还款归还款。现在混在一起,月底对账麻烦,年底更麻烦。”

他看着我,没说话。

我又翻了一页。

“还有,这数字,”我指着其中一行,“三两七钱,后面写着‘付张三’。张三是什么人?为什么要付他钱?不写清楚,回头查起来,对不上。”

他笑了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就你了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“这就——成了?”

“成了。”他站起来,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,“月俸二两,包吃住。明天上工。”
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“对了,你叫什么?”

“叫我阿瑟就行。”我说。这是路上想好的,用洋人名字,但去掉姓,听着像小名。

“阿瑟。”他点点头,“行,阿瑟。明天一早来,找老郑——就是柜台那个——他带你。”

我站起来,正要走,他又开口了。

“那个账,”他说,“你刚才说的那些,好好弄。弄好了,有赏。”

我点点头,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“掌柜的,”我回头问,“我这人有个毛病,走哪儿都得有人跟着伺候。我有个丫头,能带进来吗?不占工钱,管口饭就行。”

他看了我一眼。

“丫头?”

“嗯。路上买的,二两银子。”这是满穗教我的。

他笑了笑。那笑容,和柜台那位的笑有点像——懂了,又没全懂的那种。

“行。”他说,“带进来吧。后院有柴房,让她住那儿。帮着干点杂活,别闲着。”

我点点头,往外走。

走出门,满穗正蹲在街对面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划拉着。看见我出来,她站起来,走过来。

“成了?”

“成了。”

“丫头的事呢?”

“成了。”
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
我们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她忽然说:“那个人——柜台那个——眼睛不对劲。”

“怎么不对劲?”

“一直在看你的褡裢。”她说,“你进去的时候他看,你出来的时候他还看。”

我想了想。她是对的。那个白净脸,确实多看了几眼我的褡裢。

“他可能只是好奇。”

“也许。”她说,“但也可能不是。”

我没再说话。

第二天一早,我和满穗进了义盛行。

老郑——柜台那个白净脸——带我们熟悉地方。前铺,后院,柴房,茅房。他走得快,说得也快,像赶着去做什么事。

“你,”他指着满穗,“柴房那边住,别往后头去。后头是掌柜的和客人待的地方,没事别往前凑。”

满穗点点头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。

“你,”他指着我的鼻子,“跟我来,认认账本。”

我跟她交换了一个眼神。她微微点了点头。

我跟着老郑去了账房。

账房在后院东厢,一间不大的屋子,堆着十几个大柜子,柜子里全是账本。老郑从柜子里抱出一摞,往桌上一放。

“去年的,你先理。理完了再理前年的。”

我翻了翻。这一摞少说有二三十本。

“一个人理?”

“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怎么,嫌多?”

“不嫌。”我说,“慢慢理。”
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
我坐在那儿,看着那一摞账本,心里想的是:这些账里,会不会有那个“良”的痕迹?

进义盛行的第三天,满穗在后院看见了那个人。

那天下午,我在账房里翻账本。老郑不在,掌柜的不在,后院静悄悄的。我正在看一本去年五月的流水账,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,很轻,但不是一个人。

我抬头往窗外看。

天井里站着两个人。一个是掌柜的,笑眯眯的,正在说什么。另一个背对着我,看不清脸,只看见一件青灰色直裰,宽肩膀,粗腰身。

那人说了句什么,掌柜的点点头,往正房那边指了指。那人就迈步往那边走。

他走的时候,身子侧过来一点。那一侧,我看见了他的脸。

左边脸上,一道疤,从左眉斜下来,一直斜到颧骨。

我的心跳停了一下。

然后我听见身后有动静——极轻的,像老鼠蹿过墙角。

我回头。满穗站在门口,脸对着窗外,一动不动。她的脸没有变,眼睛没有变,但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。
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。那个人已经走到正房门口,正要推门进去。

“满穗。”我压低声音。

她没动。

“满穗。”

她慢慢转过头,看着我。那双眼睛黑沉沉的,像两口井。但井底有东西在翻涌,我看得见,却叫不出名字。

我站起来,走过去,攥住她的手腕。

“现在不是时候。”我说。

她的手在我手里,冰凉。但手腕底下,脉跳得很快,一下一下的,像擂鼓。

她看着我。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还在翻涌,但她在压,拼命地压。
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只是一小会儿——她深吸了一口气。那一口气吸得很深,很深,像要把整个屋子里的空气都吸进肺里。

然后,她慢慢把那一口气吐出来。

她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,转身,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

“他来了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他就在这儿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推开门,出去了。

我站在屋里,看着那扇门。门板是旧的,木头裂了缝,有光从缝里透进来,细细的,一道一道。

那天晚上,满穗来找我。

她站在账房门口,不说话。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那张脸比白天更白,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。

我放下账本,看着她。

“怎么了?”

她走进来,把那把匕首放在桌上。

“你教教我。”

我看着那把匕首。刀身不长,一掌多,刃口磨得发亮。柄上缠着布条,已经磨得起了毛边。

“教什么?”

“怎么用。”她说,“一刀捅进去,要他的命。”

我拿起那把匕首,掂了掂。不重,但顺手。她磨过很多次,刃口薄得能看见光。

“跟我来。”

我带她到后院。月亮很好,照得满院子白花花的。墙角堆着几捆干草,是老陈送来的,说冬天烧炕用。现在用不上,堆在那儿。

我走过去,把一捆干草立起来,靠在墙上。

“这是三爷。”我说。

满穗站在几步外,看着那捆干草。

我走回她身边,把匕首递给她。

“拿着。”

她接过去,攥在手里。攥得很紧,手指关节都发白了。

“太紧了。”我说,“松一点。太紧就僵了,僵了就慢了。”

她看了我一眼。手指松了松。

“好。现在刺过去。”

她走过去,一刀刺进干草里。刀扎进去,她用力搅了一下,拔出来。

“怎么样?”她回头看我。

我没说话。我走过去,把那捆干草扶正,指给她看。

“你刺的是胸口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胸口有肋骨。”我说,“刀进去,卡在骨头上,进不去,拔不出来。你搅那一下,搅的是骨头,不是肉。”

她盯着那个刀口。

“那刺哪儿?”

我把匕首拿过来,在干草上比了一下。

“这儿。”我指着干草的下半截,“肋骨下面,肚子往上一点。没有骨头挡着,刀能进去。”

我用刀尖戳进去,轻轻一推。

“还有这儿。”我把刀往上移,“脖子侧面。这个地方血管粗,一刀下去,血喷出来,人几息就没了。”

她看着那两个位置,点了点头。

“还有一个地方。”我把刀放低,“大腿根。动脉在这儿,一刀下去,人死得慢,但站不住。你不想让他马上死,想问他话,就刺这儿。”

她盯着那把刀,盯了很久。

“我想问他话。”

“问什么?”

“问我爹的事。”她说,“我要知道,到底是谁让他送那趟货。谁害的他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那就刺大腿根。先让他倒下去,再问他。问完了——”

“问完了再刺脖子。”她接话。
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双眼睛黑沉沉的,像两口井。

“对。”我说。

她接过匕首,走回那捆干草前。

她蹲下来,比了比大腿根的位置。然后站起来,深吸一口气,一刀刺进去。

刀扎得很准。她拔出来,又刺第二刀——脖子侧面。

两刀。干净利落。

她回头看我。

“行吗?”

“行。”

她站起来,把匕首擦干净,揣进怀里。

我们往回走。走到账房门口,她忽然停下来。

“相公。”

“嗯?”

“那个位置——大腿根——刺进去,他多久会倒?”

我想了想。

“不一定。看伤多重。刺得准,几息就倒。刺偏了,还能跑。”

她点点头。

“那我刺准点。”

她推开门,走进黑暗里。

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扇门。

月光很好,照得满院子白花花的。墙角那捆干草还立着,上面多了两个刀口。一个在大腿根的位置,一个在脖子侧面。

我走过去,把那捆干草放倒,推进柴堆里。

然后我回到账房,继续翻账本。

翻到后半夜,困得不行,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
梦里全是刀。一把一把,往我身上扎。我躲不开,也喊不出声。

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
我揉揉眼睛,推开门。

满穗蹲在院子里,正择菜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把那件蓝布褂子晒得暖洋洋的。她择一会儿,抬头看一眼天井那边。择一会儿,又抬头看一眼。

我走过去。

“早。”

她抬头看我。那双眼睛黑沉沉的,和昨晚一样,又不太一样。

“早。”她说。

我在她旁边蹲下来。

“昨晚练得怎么样?”

她没说话。她低下头,继续择菜。

择完一把,她才开口。

“还行。”

“还行?”

“嗯。”她说,“我想了一夜。那一刀下去,他倒了,我问话。他要是说真话,我就刺脖子。他要是说假话——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也刺脖子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她站起来,把择好的菜端走。

走了几步,她又回头。

“你那个本子,”她说,“今天翻出什么没有?”

“还没有。”

她点点头。

“接着翻。”她说,“我等着。”

她走了。

我蹲在那儿,看着她的背影。

阳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走得稳稳的。一步,一步,踩在石板地上,一点都不晃。

那天夜里,满穗在柴房里刻木头。

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去的,等我找到她的时候,她已经在那儿了。柴房不大,堆着些劈好的木柴和干草。她坐在靠墙的一根木头上,手里攥着那把匕首,正往头顶的木梁上刻。

一刀,一刀,一刀。

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照在她身上。她刻得很慢,很用力,每一下都像是要把那根梁砍断。

我站在门口,看着。

她没有抬头。继续刻。

我走进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
她没有停。一刀,一刀,一刀。

我数着那声音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四下,五下,六下。一直数到十二下,她停了。

她把匕首收起来,揣进怀里。然后抬起头,看着我。

月光照在她脸上。那张脸很小,颧骨的轮廓在薄薄的皮肤下面若隐若现。眼睛黑沉沉的,看不出里面有什么。

“那个‘良’,”她说,“什么时候会出现?”

我想了想。

“我在查账。”我说,“义盛行的账里,可能留下痕迹。谁给‘良’付过钱,谁从‘良’手里收过东西——这些应该都有记录。”

她点点头。

“要多久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账太多了。但我在找。”

她没再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:“他老了。”

我看着她。

“那个人。”她说,“三爷。他老了。”
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三年前,”她说,“他站在那儿,我爹抱着他的腿。他低头看,我看见了那张脸。那时候他还没这么老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现在他老了。头发白了。背也驼了。”

我等着她说下去。

她没说。她站起来,走到柴房门口,看着外面。

我站起来,走到她身后。

“满穗。”

她没回头。

“你会杀了他的。”

她没说话。

“杀了以后呢?”

她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她转过身,看着我。

“以后的事,”她说,“以后再说。”

设置
阅读主题:
字体大小:
字体格式:
简体 繁体
页面宽度:
手机阅读
菠萝包轻小说

iOS版APP
安卓版APP

扫一扫下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