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光元年二月二十七 晴
说起来,人有的时候很奇怪。病着的时候,觉得轻得像一捆干柴。病好了,忽然就重了。
茶铺是老陈的,是他现租的——三间门面,后院两间房,一个月四两银子。他说这价钱公道,掌柜的看他是老主顾,少收了二钱。
我和满穗在他这儿白吃白住好几天了。她病的那些日子,药钱也是他垫的。我提过还钱的事,他摆摆手:“不急不急,先帮忙干活。”
于是就干起来了。
每天早上开门,把条桌摆出去,板凳摆出去,炉子捅开,坐上几壶水。扫地,擦桌子,把昨天的茶根倒了,新茶泡上。满穗择菜——中午有人要吃饭,老陈顺带卖几个小菜,不收钱,算搭头。我招呼客人,收钱,找钱,端茶,偶尔听几句闲话。
老陈呢?老陈在后院。筛茶,焙茶,揉茶,装茶,他也确实爱干这个。
第一天我在后院帮他搬茶叶,他正在焙茶。一口大锅,底下烧着炭火,锅上架着竹筛,筛里铺着薄薄一层青叶。他用手翻着,翻一会儿,停下来闻一闻,又翻。
“这是干什么?”我问。
“杀青。”他说,“把鲜叶的青气去掉,留住香气。”
他抓起一把让我闻。确实是香的,但不冲,是一种被火逼出来的、闷闷的香。
“闻出什么了?”
“香。”
他笑了:“什么香?”
我又闻了闻。想了半天,说不上来。
“栗子香。”他说,“好的绿茶,杀青杀到位了,就有栗子香。火轻了出不来,火重了就焦了。”
他把那捧叶撒回筛里,继续翻。
“你做的什么茶?”
“信阳毛尖。”他说,“今年的新茶,刚下来的。在这儿杀青,揉捻,烘干,装起来,就能卖了。”
“卖到哪儿?”
“哪儿都卖。南阳府,襄阳府,汉口镇。革命军那边也卖,他们的人爱喝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的意思大概是:你知道就行了。
后来几天,我又看了他揉茶。茶叶在手里搓着,搓成一团,松开,又搓。他说这是“整形”,让茶叶卷成一根一根的,好看,也好泡。他说揉茶不能用蛮力,得用巧劲,得知道什么时候该重,什么时候该轻。他说这都是他年轻时候学的,学了好几年才学会。
我说你年轻时候是干什么的?
他笑了笑,依旧没回答。
满穗在旁边择菜,头也不抬地说:“他不说的事,问也没用。”
老陈看了她一眼,又嘿嘿笑了两声。
“这丫头,”他说,“眼睛真毒。”
那天下午,客人少。我坐在门口,满穗在旁边择菜。择完了,她也不走,就蹲在那儿,看着街上的来来往往。
阳光照在她身上,把那件蓝布褂子晒得暖洋洋的。她的脸被晒得有点红,颧骨上那点淡淡的血色,比前几天病着的时候好看多了。
“满穗。”我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那个账本,今天看了吗?”
她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大概是在问:你怎么知道?
“你昨晚翻来翻去的。”我说,“我听见了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看了。”
“看出什么了?”
她没说话。低着头,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。
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抬起头。
“相公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给我讲讲天下呗。”
“天下?”
“嗯。”她说,“就是——咱们在哪儿,别处在哪儿,哪儿打仗,哪儿不打。老陈说你知道得多,让我问你。”
我往院子里看了一眼。老陈正在筛茶,筛子晃得呼呼响,头都不抬。
我拿起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了个圈。
“这儿是咱们。河南,南阳府。”
然后往北画一道长长的弧线。
“北边,北京。现在是清兵占着。他们去年打进来的,闯王败了,往西跑。”
满穗蹲下来,盯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。
“闯王就是李自成?”
“嗯。山海关一仗,败得干净。”
往西北画几道线。
“西边,陕西、甘肃。闯王的人还在那儿,但守不住了。清兵一路追,他们一路跑。”
“闯王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我说,“听说退到陕西这边了。但能不能守得住,难说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我把树枝往南移。
“南边,长江。南京在那儿,住着个明天子。但他暂时管不了事——革命党不让他管。”
“革命党就是兰花革命那些人?”
“对。他们在南边闹了好几年,现在闹大了。广州、福州、苏州,都归他们管。他们有兵,有钱,有枪。朝廷的兵打不过他们。”
她盯着南边那个圈,看了很久。
“那南洋呢?”
我看了她一眼。
“南洋,在南边再往南。”我用树枝划了一大片,“好多地方,好多岛。有佛朗机人,有红毛番,有咱们跑船过去的人——做生意,开矿,种橡胶。还有公司。”
“公司是什么?”
我想了想。
“一群人,凑钱,做买卖。赚了一起分,赔了一起担。但有些公司特别大,比官府还有钱,有自己的兵,有自己的船,能占地方,能打仗。”
她眼睛瞪大了一点。
“还有这种公司?”
“有。英吉利就有一家,叫东印度公司。占了印度好多地方,比英吉利本土还大。”
“英吉利就是你们那儿?”
“对。英吉利是个岛,在北边,很远。坐船要走大半年。”
她在那个小小的岛旁边画了个圈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西洋。”我把树枝往西划,“那边有个大洲,叫欧罗巴。很多国家,英吉利只是其中一个。他们这些年一直在打仗。就拿英吉利说,前些年跟干丝腊打,这些年听说又自己人打自己人,国王和国会打了快三年了。”
“自己人打自己人?”
“嗯。国王要说了算,国会也要说了算,谁也不服谁。”我说,“就跟咱们这儿差不多。”
她点点头,像听懂了,又像没听懂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新大陆。”我把树枝往更西划,划了很长一道弧线,“西洋那边,再往西,有个大洲,叫阿美利加。很大,地广人稀。有干丝腊人占着的地方,有佛朗机人占着的地方,有英国人占着的地方。那些地方的人也不服朝廷管,自己管自己。”
“也有公司吗?”
“有。英国人在那边也有公司,做皮毛生意,做烟草生意。但那边最主要的,是种地。地太多,人太少,到处都在招人去种。”
她盯着那片我画得乱七八糟的地方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非洲。”我把树枝往西南划,“很大,很热,有很多黑人。英吉利人、佛朗机人、红毛番都去那儿抓黑人,卖到新大陆当奴隶。”
她的眉头皱起来了。
“抓人卖?”
“嗯。”
“官府不管?”
“官府就是抓人卖的。他们自己不管自己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然后指着地上那些线线道道,一个一个数过去。
“清,顺,明,南洋公司,英吉利,欧罗巴,新大陆,非洲。”她数完了,抬头看我,“这么多地方,都在打仗?”
“大部分在打。不打的时候,就在准备打。”
她点点头。
远处有人喊“茶——来碗茶——”,我站起来去招呼客人。等忙完回来,她还蹲在那儿,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。
“画什么呢?”
“记路。”她说,头也不抬,“你说的那些,我怕忘。”
我低头看了一眼。地上画得乱七八糟,但仔细看,能认出来——中原一个圈,北边一个圈,南边一个圈,南洋一大片,西洋那边画了几道弯,新大陆一个小点,非洲一个大圈。
我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
“笑什么?”
“没笑。”我说,“你记性挺好。”
她抬头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的意思是:废话。
晚上收摊,老陈在后院焙茶。满穗蹲在门槛上,还在看地上那些线——她白天画的那些没擦,留着,说要再看看。
老陈探头看了一眼,嘿嘿笑了两声。
“这丫头,”他说,“你给她灌什么迷魂汤了?”
“天下大势。”
“天下大势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好,好。她该知道这些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里有点东西,我看不懂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睡不着。
脑子里转着白天说的那些话。中原,清兵,闯王,革命党,南洋,公司,英吉利,欧罗巴,新大陆,非洲。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是一张清楚的图,但在这间屋子里,在这座城里,在满穗脑子里——它们是什么样子?
她问我:“这么多地方,都在打仗?”
我说:“大部分在打。不打的时候,就在准备打。”
她点点头。
我不知道她懂了多少。但我知道一件事:不管这天下变成什么样,她都得活下来。她得找到三爷,得报那个仇。
第二天早上,满穗站在院子里,伸了个懒腰,回头看我。
“走不走?”
“去哪?”
“街上。”她说,“看看。”
南阳府的街,和潼关不一样。
石板路,铺得整整齐齐。两边的铺子一家挨一家,招牌一个比一个花哨。街上人挤人,说话声,吆喝声,讨价还价声,混成一片嗡嗡嗡的响。
最显眼的是墙上那些告示。白的,黄的,红的,贴得到处都是。有官府的,有商号的,有不知什么来路的。一张挨一张,一层摞一层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官府门口那张。
旧了,黄了,边角有撕过的痕迹,但主体还完整,端端正正贴在墙上。
“悬赏缉拿匪首‘黑山狼’三爷,赏银三百两。”
落款是去年秋天。
满穗站在那儿,盯着那张告示,一动不动。
我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“去年秋天的告示,现在还贴着。”
她没看我,还是盯着那张告示。
“他们根本没想抓。”
她转身就走。我跟在后面,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。
墙上贴着一张告示,比官府那张新:“义盛行南阳分号,诚聘护商勇丁,月饷二两,供食宿。”
满穗盯着那张告示,看了很久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招勇丁。”她说,“他们要人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他们不会要一个丫头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我。那双眼睛黑沉沉的,像两口井。
“他们不会要,”她说,“但你会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你去应募。”她说,“你是外国人,会算账,能写字。你进去,帮我找那个‘余’,找到三爷的下落。”
街上的人从我们身边挤过去,有人撞了我一下。我没动。
“我不是求你。”她说,“我是和你交易。你帮我找到三爷,也能把那些东西记到本子上。”
她看着我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颧骨上有一点淡淡的红。
我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,我们把计划铺在桌上。
说是计划,其实简单得吓人——我进义盛行当账房,摸清三爷来的日子,摸清“良”是谁。满穗在外面等,等我递出消息,她就动手。
“就这?”老陈听完,眉头皱起来,“你进去,她动手,然后呢?”
“然后跑。”我说。
“往哪儿跑?”
我顿了顿。
满穗接话:“能跑多远跑多远。”
老陈看看我,又看看她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和他平时那种笑眯眯不一样,带着点别的什么。
“你们俩,”他说,“知道义盛行后院多少人吗?”
我不知道。满穗也不知道。
“少说三十个。”老陈说,“护院二十,伙计十个,加上掌柜的、账房、跑腿的——三四十号人。你一刀捅下去,能跑出那道门,算你命大。”
满穗没说话。
“还有,”老陈继续说,“三爷每次来,至少带两个亲信。那俩是跟他出生入死的,刀架脖子上都不眨眼。你捅三爷,他们能放过你?”
我看着满穗。她的脸没变,眼睛没变,但我知道她在听。
“那我怎么办?”她问。
老陈往后一靠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“我帮你们。”
我和满穗都愣住了。
“你?”
“我。”他说,“刺杀那天,会有人接应。你捅完人往外跑,往那人指的方向跑。我保证你们出得去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亮亮的,像算盘珠子。
“你怎么保证?”
他笑了笑,没回答。
“那黑风坳那边咋整?三爷一死,肯定大乱。”我继续问。
“你就放一万个心吧,黑风坳会有人收拾的。”老陈答。
“老陈。”我说。
他摆摆手。
“别问。问了我也不说。反正你们记住——动手那天,我在外面。你们看见我,就往我这边跑。看不见我,就自己想办法。”
满穗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们?”
老陈放下茶碗,看着她。
“丫头,”他说,“你爹的事,我听说过。那条线水深,不是你能趟的。但你已经在里面了,趟也得趟,不趟也得趟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帮你们,是因为我欠这条线一点东西。还不上,只能还给你们。”
满穗没再问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子里转着老陈的话。“我保证你们出得去。”他怎么保证?他是什么人?他凭什么能保证?
不知道。
但他说那话的时候,语气太平静了,平静得不像在吹牛。
第二天,我去义盛行应募。
那个白净脸的老郑盘问了我一通,带我去见掌柜的。掌柜的看了我几眼,让我看了本账,问了几个问题,就拍板了。
“月俸二两,包吃住。明天上工。”
我说我带个丫头,路上买的,二两银子,得跟着我。
掌柜的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,说行。
满穗就这么进来了。
她住柴房,白天帮灶上干点杂活,没事就在院子里坐着择菜——她真的很爱择菜。择一会儿,抬头看一眼,择一会儿,又抬头看一眼。
我在账房里翻账本。一本一本翻,把可疑的另放一堆。老郑问过一次,我说“理账,分项重记”,他点点头,没再问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
有一天晚上,满穗溜进账房。
“找到了吗?”
我摇头。
“那个‘余先生’,还没找到。三爷也没消息。”
她点点头,没说话。
我看着她。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照在她脸上,颧骨的轮廓在薄薄的皮肤下面若隐若现。
“满穗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找到了,你真的要动手?”
她看着我。
“你说呢?”
我没说话。
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我。
“你怕了?”
“不是怕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我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她点点头,推开门,出去了。
我坐在那儿,看着那扇门。
是啊,那是什么?我说不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