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光元年二月二十四 申时 阴,有雨
那队骑兵出现在山梁上的时候,我还以为是幻觉。
灰扑扑的官道,灰扑扑的天,灰扑扑的土坡上忽然冒出一排红色的点子,越来越多,越来越近,渐渐能看清轮廓——人,马,红色的衣裳,还有那一根根竖着的、在灰濛濛的天色里格外扎眼的——
滑膛枪,刻有统一的编号,而且尖端新加装了类似于匕首的东西。很显然,这批人马和那天黄河渡口那支军队属于同一个派系。只不过渡口那支是专职护送商团的,而这支全副武装,明显是冲着打仗来的。
满穗先看见的。她扯了扯我的袖子,没说话,只拿下巴往那边点了点。
我顺着一看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那队人不多,三十来个,但走得齐整。两列纵队,马与马之间隔着固定的距离,不快不慢,沿着山梁往下走。暗红色的布面甲,在阴沉的天色里也扎眼得很。
“走。”我拉住满穗,往路边退。
来不及了。
他们已经看见了我们。队形变了——前面几个人放慢速度,后面几个人从两侧包过来,不紧不慢,像收网。
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可能。跑?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。躲?这光秃秃的路边,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。
满穗站在我旁边,没动。她的手攥着我的袖子,攥得紧紧的,但没发抖。
那队人越来越近。我已经能看清他们的脸——年轻的居多,也有几个岁数大的,脸上带着那种走长路的风霜。最前面那个人,三十来岁,方脸,络腮胡子刮得干干净净,露出一片青色的下巴。他勒住马,低头看着我们。
“什么人?”
他问得很平常,像是在路边问路。但他的眼睛不平常——从我脸上扫到满穗脸上,又从满穗脸上扫到我腰间的褡裢上,最后落回我脸上。那一眼,什么都看了,什么都没放过。
“走路的。”我说,“往南边去。”
“走路的?”他笑了笑,那笑容没到眼睛里,“从哪儿来?”
“潼关。”
“潼关?”他眉毛动了动,“那边乱吧?”
“乱。”我说,“所以才往南走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问。眼睛还在我脸上,像在等什么。
就在这时,队伍后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声:
“哎哟——这不是——”
我顺着声音看过去。队伍后面,一个人正从马上往下爬。爬得太急,差点摔一跤,扶着马鞍站稳了,朝我走过来。
灰布长衫,瘦脸,亮眼睛。
老陈。
他走到我面前,上下打量了我一番,然后转向马上那个人,笑嘻嘻地说:“孙哨长,这我熟人。从广东就认识,老朋友了。”
那个叫孙哨长的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老陈一眼。
“你熟人?”
“熟得很。”老陈拍着我的肩膀,像拍一头刚认出来的老驴,“做买卖的,老实人。带着闺女往南边投亲,是吧?”
他看着我,眼睛眯了眯。
我点点头。
孙哨长又看了我一会儿,然后摆了摆手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勒转马头,往队伍前面去了。
老陈松了口气,压低声音对我说:“跟上,别说话。”
他拉着我和满穗,跟在队伍后面走。
走了几步,满穗忽然拽了拽我的袖子。
“他怎么会在这儿?”她压低声音,眼睛看着前面老陈的背影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别问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走了几里地,队伍停下来歇息。
说是歇息,其实就是让马喝口水,人啃几口干粮。那些穿红甲的人散在各处,三三两两蹲着坐着,但位置不乱——我在渡口见过的那个商团也是这样,散而不乱,随时能聚。
老陈把我们带到一棵歪脖子树下,从褡裢里掏出个小茶壶,又掏出几个茶碗。
“来来来,坐下喝茶。”他说,“这可是好茶,今年的新茶,我好不容易从——哎,你们别这么看我,坐下坐下。”
满穗没坐。她站在我旁边,眼睛盯着老陈,一动不动。
老陈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,干笑了两声。
“这丫头,眼睛还是这么毒。”他说,“行,我说。我说还不行吗?”
他倒上茶,递给我们。
“我确实是去卖茶叶的。”他说,“往南走,听说这边有军队,就想着能不能做笔买卖。结果半路碰见这队人,一聊,人家还真缺茶叶。就跟上了。”
“这么巧?”满穗开口了,声音拖得很长。
“巧。”老陈点头,“巧得很。”
“那你那天在破庙里,”我说,“怎么不说你要去卖茶叶?”
“你没问。”老陈说。
我看着他。他也看着我,笑眯眯的。
“你不是说卖茶叶的吗?”满穗说,“茶叶在哪儿?”
老陈的笑容顿了顿。
“卖完了。”他说。
“卖完了?”满穗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。
“卖完了。”老陈说,“就剩下这一点,自己喝的。”
满穗看着他,没说话。
老陈被她看得有点发毛,转向我,压低声音说:“你这丫头,真难对付。”
我没接话。
就在这时,天忽然暗了下来。
不是天黑,是云压下来了。厚厚的一层,灰濛濛的,把原本就不亮的日头遮得严严实实。风也起来了,不大,但潮潮的,带着一股土腥气。
“要下雨了。”老陈抬头看了看天。
远处传来几声军号,呜——呜——的,调子跟平常听的不太一样。我侧耳听了一会儿。那调子,有点像——
“这吹的什么?”我问。
老陈往那边看了一眼,随口说:“《兰花草》。他们军队的号子。”
“兰花草?”
“嗯。”他说,“你听听那调——‘我从山中来,带着兰花草’。听过没?”
我没听过。但那调子确实有点特别,不像官军的号子那么沉闷,也不像民间的调子那么随意,是一种——怎么说——新鲜的东西。
“他们是什么人?”我问。
老陈看了我一眼,没马上回答。他往周围看了看,确定没人注意,才压低声音说:
“兰花军。”
我心里动了一下。
“兰花革命的那个兰花军?”
“嗯。”他说,“你没看见他们那身红甲?那就是革命军的号衣。还有他们手里的家伙——”他指了指不远处那些靠着树休息的兵,“看见没?都是滑膛枪,最时兴的那种,从澳门那边进来的货。枪口上还装着东西,那叫刺刀,能当长矛使。”
我顺着看过去。那些枪确实整齐,枪管在阴沉的天色里泛着幽幽的蓝光。枪口上装着一截匕首,大约一尺来长,尖端雪亮。
“这装备,”我低声说,“比官军还强。”
“强多了。”老陈说,“官军那叫兵?那是叫花子。这帮人是真刀真枪练出来的,有饷,有粮,有家伙——背后有人撑着。”
“谁?”
老陈笑了笑,没回答。
雨落下来了,很快就成了蒙蒙的一片。
那些穿红甲的人开始动起来。披防雨的东西,收拢兵器,把火铳往怀里揣,不让雨水淋着。几个动作一气呵成,一看就是练过的。
“走吧。”老陈站起来,“得赶路了,这雨怕是要下大。”
队伍重新上路。这回走得快了些,马蹄踩在泥地里,噗嗤噗嗤的响。军号不吹了,只剩下雨声,沙沙沙沙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筛沙子。
满穗走在我旁边。我低头看了她一眼——她的脸有点白,白得不正常。
“冷吗?”我问。
她摇摇头。但她的嘴唇有点发乌,牙关轻轻咬着。
我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,披在她身上。她没推,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说不上是什么意思。
雨越下越大。天色越来越暗,明明是下午,看着却像傍晚。官道上的泥越来越深,一脚踩下去,拔出来得费半天劲。
满穗的脚步开始慢了。
一开始我没注意,后来发现她落在后面,几步远的距离。我停下来等她,她走上来,喘着气,脸比刚才更白了。
“还行吗?”
她点点头,没说话。但我看见她的手在抖。
又走了一会儿,她忽然晃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我一把扶住她——她的身子滚烫。
“满穗?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那双眼睛还是黑沉沉的,但里头有东西在转,像没睡醒的人那种迷糊。
“我——”她说了一个字,没说完。
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。烫得吓人。
“老陈!”我喊。
老陈从前头跑过来,一看满穗的脸色,眉头就皱起来了。
“发烧了。”他说,“这雨淋的,怕是受了寒。”
我把满穗抱起来。她轻得吓人,像一捆干柴。
“前面有个镇子。”老陈说,“快到了,今晚在那儿扎营。”
我抱着满穗,跟在队伍后面走。雨打在脸上,凉飕飕的,但她身上烫得像一团火。她把脸埋在我怀里,一动不动,只有呼吸声,粗粗的,一下一下。
走了很久,镇子还没到。
雨还在下。军号不吹了,马蹄声也闷了,只剩下雨声,沙沙沙沙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。
后来,我们被转移到了粮车上。我低头看着她,她闭着眼,眉头皱着,不知在做什么梦。
南阳府城到的时候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
雨停了,但天还阴着,黑得什么都看不见。远远就看见城墙的影子——不是我想象的那种塌了半边的破墙,是真正的城墙,又高又厚,黑压压地蹲在那里,像一头睡着的巨兽。
城门关着,但有人守着。孙哨长上去说了几句话,城上的人往下照了照火把,然后就听见吱呀呀一阵响,城门开了一条缝。
我抱着满穗走进去。
进城的一瞬间,我愣了一下。
踩进去第一脚,是石板路,平整得不像话。真正的大块石板,一块挨一块,铺得严严实实。
“南阳府。”老陈在旁边说,声音里带着点感慨,“正正经经的军事重镇,城墙三丈六,护城河两丈宽。当年用来挡闯王的,闯王打了三个月没打下来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的脸在黑暗里,看不清表情。
我们在城里找了个客栈。叫“通源栈”,门脸不大,但干净。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看着满穗,没多问,腾了间房出来。老陈又出去了一趟,把大夫请来。
大夫是个瘦老头,留着山羊胡子,把了脉,看了舌苔,开了方子。
“风寒。”他说,“拖了几天了。吃药,发汗,静养。还有——”他看了我一眼,“这丫头身子亏得厉害,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得养。”
他走了。老陈跟着出去抓药。
我坐在床边,看着满穗。
屋里点着一盏油灯,光昏黄黄的,照在她脸上。那张脸很小,烧得红红的,嘴唇干裂,眉头皱着。她的头发还是湿的,贴在脸上,衬得那张脸更白。
我伸手把头发拨开,手背碰到她的脸,烫得吓人。
药抓回来了。老陈在灶上借了个瓦罐,熬好,端上来。我把满穗扶起来,一勺一勺喂她。她迷迷糊糊的,咽下去几口,剩下的顺着嘴角流下来,我用袖子给她擦了。
老陈靠在门框上,看着。
“你倒是挺会伺候人。”他说。
我没理他。
一碗药喂完,我把她放平,盖好被子。
“出去走走?”老陈说。
我看看满穗。她闭着眼,呼吸匀了些。
“走吧。”
我们出了客栈,走在街上。
南阳府的夜,安静但不死寂。街上没什么人,但隔几步就有一盏灯笼,挂在檐下,晃晃悠悠地亮着。石板路被夜里的雨水洗得干干净净,火把的光照上去,泛着幽幽的光。
“这城,”我说,“跟我想的不一样。”
“你想的什么样?”
“塌墙,破门,豁牙的嘴。”我说,“像一路上看见的那些。”
老陈笑了笑。
“那是你没往南边走过。”他说,“南阳府不一样。这儿是军事重镇,南北要冲。当年修城墙的时候,用的都是真材实料,三合土夯的,外面包的城砖,一块砖二十斤。闯王打这儿的时候,炮轰了三天,就崩了块皮。”
我听着,没说话。
“还有这街。”他用脚点了点地面,“看见没?石板路。整个南阳城,主街都是石板铺的。为什么?运兵。一下雨,土路就成了泥,炮车走不动。石板路,什么时候都能走。”
我们继续走。
走到一条街口,他忽然放慢脚步。
“丫头这样,得养几天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事,不能再拖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看了我一眼,放慢脚步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他说,“但你想过没有——丫头要是好了,她还要去黑风坳。她去找三爷,你去找那条线。你们俩,一条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怎么打算?”
我看着前面黑漆漆的街道,没回答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不急不慢。孙哨长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,手里拎着马鞭,在我们旁边站定。他没看老陈,先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一眼客栈方向——满穗睡着的那间屋子,灯还亮着,但窗纸上没有人影。
他把马鞭在手里转了一圈,像是在想什么事。过了一会儿,他望着巷子尽头那一点隐隐的天光,说了一句:“你们往南走,要是有心,不妨留意留意那头的事。陕西河南那根线,我们盯了三年,眼线扎了不少,一直没拔动。如今风向变了,有人要动手。那头乱了,你们的道才好走。”
他没说是哪头,也没说谁要动手。说完,转身走了。马鞭在手里轻轻晃着,脚步声一下一下,远了。
老陈看着我,我也看着他。路灯的光映在石板路上,湿漉漉的,像刚下过雨,又像是从石头缝里自己渗出来的。
过了一会儿,老陈叹了口气。
“行,我不问。”他说,“但我得告诉你——你那个学会要的东西,现在是最好的时机。革命军往北开,这一带的匪寨都慌了,不知道是该跑还是该投。三爷那帮人,现在肯定在山里窝着,等人去摸。”
他停下来,看着我。
“你摸不摸?”
我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在黑夜里亮着,像两颗刚擦过的铜钱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么多?”
他笑了笑,没回答。
我们继续走。
走到一个卖吃食的摊子前,老陈停下来。
“饿了吧?”他说,“吃点东西。”
摊子不大,就一个老汉守着,卖馄饨。我们一人要了一碗,蹲在摊子旁边吃。
馄饨烫,皮薄,肉馅挺实在。我吃着,眼睛看着街对面。
对面是一家铺子,门板关着,但门缝里透出光。门板上挂着一块匾,黑底金字,写着四个字:義盛茶行。
我愣了一下,嘴里的馄饨忘了嚼。
老陈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,嘿嘿笑了两声。
“巧吧?”他说。
我看着那块匾。金字在昏暗的光里模模糊糊的,但我认得出来——义盛,和那个商团是一个名。
“这个‘义盛’,”我说,“是那个义盛吗?”
“你说呢?”老陈说,往嘴里塞了个馄饨,嚼着说,“南阳府的义盛行,分号。他们什么都做——茶叶,布匹,盐,还有别的。”
“别的?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我盯着那块匾,盯了很久。
馄饨吃完了,汤也喝完了。老陈付了钱,站起来。
“回去睡吧。”他说,“丫头还得人看着。”
我站起来,跟着他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老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怎么知道那个商团的火铳是澳门进来的?”
他顿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猜的。”他说。
“你猜得挺准。”
“还行。”他说,“走吧走吧,明天还得早起。”
我们走回客栈。老陈在院子里找了个地方睡下,我回到屋里。
满穗还在睡。呼吸匀匀的,脸上的红退了些。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,还是烫,但不像刚才那么厉害了。
我坐在椅子上,靠着墙,看着窗外。
窗外还是黑的。但我能想象白天的样子——石板路,金字匾,那家叫“义盛”的店。
我掏出笔记本,翻开。
在鲁阳镇联防队那页的下面,又添了一行:
“南阳府城发现义盛行分号。该号与商团、匪寨、情报网络之关联待查。革命军已至,局势将变。满穗病中。需尽快决定下一步。”
写完,合上本子。
坐在床边,看着她的脸。
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号声。呜——呜——的,调子轻轻的,是《兰花草》。那号声在夜里飘着,隔着城墙,隔着石板路,隔着那一扇扇关着的门,闷闷的,远远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种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