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光元年二月二十三 时辰不详,屋外有雨
说到学话这件事,就不得不提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:人这一辈子,学得最快的话,往往都不是正经学的。
就比如说现在。
“I'm hungry.”满穗蹲在墙角,嘴里念念有词,“I'm hungry. I'm hungry.”
“不对。”我说,“尾音再往上挑一点。hung-ry,ry要轻。”
“I'm hungry。”她又念了一遍,这回尾音挑上去了,挑得有点过,像小猫被人踩了尾巴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我说。
她点点头,继续蹲着,嘴里还在念叨。念了一会儿,忽然抬头问我:“这个话,什么时候用?”
“饿的时候用。”
“废话。”她说,“我是说,跟谁说?”
我想了想。“跟英国人。”
“这破地方,哪来的英国人?”
“那你学它干什么?”
她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的意思是:不是你让我学的吗?
我没接话。说实话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教她英语。大概是关在这间黑屋子里太无聊了,没事干。没有日升日落,没有更鼓报时,只有每隔一阵打开门扔进来两个黑面窝头、一瓢水。扔东西的人不说话,接了东西就走。门关上,又是一片黑。
在这种地方,总得找点事做。
说起来,我们能关在这儿,纯粹是运气不好——或者说,运气太好,好到刚好撞上一队溃兵。
那天从渑池出来,往南走了两天,满穗说有条近道,是以前跟她爹走过的。我信了她。结果近道没走多远,迎面就撞上一伙溃兵。不是那种散了伙各自逃命的溃兵,是还成建制、但不知道往哪儿去的溃兵。他们看见我,眼睛亮了——洋人,稀罕,能换钱。看见满穗,眼睛又亮了一回——丫头,年轻,也能换钱。不由分说,把我们裹进去,往西带了几十里,扔进这间黑屋子。
“等你们的人来赎。”那个小头目说。
“我们哪来的人?”
他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的意思是:骗谁呢?洋人会没人?
门就关上了。
“相公。”她忽然又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们英语里头,‘相公’怎么说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‘相公’?”我说,“英语里没有这个词。”
“没有?”她不信,“怎么会没有?”
“就是没有。”我说,“有husband,是丈夫的意思。但你这个‘相公’——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我想了想,该怎么跟一个十三岁的丫头解释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。
“husband就是丈夫。”我说,“嫁的那个人,一辈子就那一个。但你管我叫的这个相公——”
“怎么?”
“意思总在变。”我说,“有时候是‘哎’,有时候是‘那个谁’,有时候是‘你’,有时候是——”我顿了顿,“我也不知道是什么。”
她没说话。黑暗里,我看不见她的表情,但能感觉到她在笑。不是那种笑出声的笑,是那种憋着的笑。
“笑什么?”
“没笑。”她说,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什么说得对?”
“意思总在变。”她说,“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,你当然更不知道。”
这话说得我接不上来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问:“那你们英语里头,有没有那种——意思总在变的词?”
我想了想。
“有。”我说,“bloody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也是总在变。”我说,“有时候是‘忒’,有时候是‘血淋淋的’,有时候是——就是,放在话里,让话更有劲儿。”
“bloody.”她学了一遍,“bloody 相公。”
我差点没呛着。
“这个不能连用。”我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不为什么。就是不能。”
这几天,我们就这么蹲着。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。聊她的老家,聊我的老家,聊她娘绣的花,聊我爹留下的那本空白笔记本。聊她这两年是靠什么活下来的,聊我是怎么从肯特郡一路漂到果阿、马六甲、巴达维亚。
聊得最多的是吃的。
“你们那儿吃什么?”
“面包。”我说,“还有土豆炖牛肉。”
“好吃吗?”
“面包刚出炉的时候好吃。放两天就硬了,能当砖头。”
“那怎么吃?”
“泡汤。或者烤一烤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说:“我想吃面。”
“什么面?”
“我娘做的面。”她说,“臊子面。臊子是她自己做的,肉剁得细细的,炒得香香的,浇在面上——那个味儿,你闻见就走不动道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又说:“我爹每次出门回来,我娘就做这个。我爹能吃三碗。我也能吃两碗。”
头两天,我还指望老陈能找过来。在渑池碰见他的时候,他说他也在往南走,说“有缘再见”。结果真有缘,缘到一块儿被溃兵裹进来——他被关在另一间屋子里,我隔着一道墙听过他的声音,喊“别担心,我想办法把你们弄出去”。
“办法”想了三四天,没见动静。倒是今天早上,外面忽然乱起来了。喊叫声,脚步声,铳声,什么都有。满穗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,回头跟我说:“好像是炸营了。”
门大开。光涌进来,刺得我睁不开眼。我抬手挡着,只看见几个人影在门口晃动,叽叽喳喳说着什么。
“……听说了吗?南边出大事了!”
“……什么大事?”
“……兰花革命!南边闹起来了!”
我眯着眼,努力适应光线。门口站着几个溃兵,衣裳不整,歪戴着帽子,正在交换消息。
“革命?”一个溃兵问,“革谁的命?”
“革朝廷的命呗!”另一个说,“听说是一帮念过书的,还有商人,还有工匠,闹到南京去了。皇上——不对,那个什么明天子——被架空了!”
“架空?”
“就是——就是那个……管不着事了!那些革命党自己成立了个什么会,管着南边的兵,朝廷说了不算!”
我听着,心里在飞快地盘。
兰花革命。革命党。架空明天子。这个时机——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一个溃兵问。
“什么怎么办?往南跑呗!闯王撤了,潼关丢了,清兵要往南来。南边的兵也要往北来——两边一碰,咱们夹中间,等死啊?”
“南边的兵?不是朝廷的兵?”
“朝廷算个屁!那是革命党的兵!叫兰花军还是什么的——”
正说着,另一个溃兵跑进来,喊:“别聊了!里头又打起来了!”
几个人一窝蜂跑出去,门又关上了。
黑暗重新涌回来。
我靠在墙上,脑子里还转着刚才听到的消息。兰花革命。明天子被架空。南边的兵要往北来——
“相公。”
满穗的声音,在黑暗里响起。
“嗯?”
“那个什么革命,”她说,“你听得懂吗?”
我想了想。
“大概懂。”我说,“就是有人不服朝廷管了,自己另立了一套。”
“跟你那个学会一样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不一样。”我说,“学会只是想知道这世上发生了什么事。革命是想改变这世上发生了什么事。”
“哪个厉害?”
这问题问得刁钻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可能都厉害,也可能都不厉害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
过了一会儿,门又开了。
是老陈。他推开门,站在白光里,冲我们招手:“快走!”
我们跟着他跑。跑过院子,跑过巷子,七拐八弯,最后钻进一座破庙里。
庙里空无一人,香案倒了,菩萨身上落满了灰。老陈靠墙坐下,大口喘气。满穗蹲在门口,往外看。我靠在另一面墙上,也喘。
喘了一会儿,老陈忽然嘿嘿笑了两声。
“笑什么?”我问。
“笑咱这命。”他说,“我想了两三天的办法,怎么把你们弄出来——买通看守,挖墙打洞,甚至想过装病让人抬出去——结果呢?炸营了,门自己开了。不费吹灰之力。”
他抹了把脸上的汗,看向满穗:“丫头,你说这叫什么事?”
满穗蹲在门口,没回头,但肩膀动了动,像是笑了一下。
“这叫老天爷帮忙。”她说。
“老天爷?”老陈又笑了,“老天爷要是真帮忙,就该在咱们被关进去之前帮忙。关进去了再帮,这叫——叫什么来着——”他看向我。
我想了想:“事后诸葛亮。”
“对,事后诸葛亮。”他拍了下大腿,“洋人还会说这个?”
“在广东学的。”
老陈又笑了。笑着笑着,那笑容慢慢收住,变成一种更沉的东西。
他盯着满穗,忽然开口。
“丫头,”他说,眼睛看着满穗,“你是不是在找‘黑山狼’的人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老陈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长,像是把一个人从头到脚量了一遍。
“那条线上谁不知道?”他说,“三爷是‘黑山狼’的头,但他不是最大的。他背后有人收货,那些人叫‘良’。”
满穗盯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“良就是牵线的,”老陈说,“替几边搭桥——匪抢的东西,经良的手,进义盛行,再转给各路买主。清兵那边也有人通过这条线,收河南的情报。闯王为什么败得那么快?不只是打不过,是到处有人卖他。”
满穗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她问:“三爷在哪?”
“南阳往南,”老陈说,“桐柏山里有个寨子,叫黑风坳。三爷常在那里落脚。但你要小心——”
他盯着满穗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良的人也在那一带活动。”
满穗点了点头。
老陈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他走到门口,往外看了看,然后回头看了满穗一眼。
“丫头,”他说,“你爹的事我听说过。那条线水深,别往里趟。”
他走了。
满穗站在那儿,很久没动。
我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门外是午后阳光,照得地上一片白。老陈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巷子尽头。远处还有零星的铳声,闷闷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鞭炮。
“你还要去?”我问。
她转过头,看着我。
“你还要记?”她问。
我没有回答。
她也没有再问。
我们就这么站着,在破庙的门槛里面,看着外面的阳光。
阳光很亮,亮得刺眼。但那光进不来,只停在门槛外面,像一道界线。
界线这边是我们。
界线那边,是那个她在找的人,是我在记的东西,是良,是义盛行,是那张网。
后来,她转过身,往庙里走了几步,在蒲团上坐下来。
我也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庙里很静。菩萨身上的灰落得很厚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香案上供着几个干裂的果子,不知道放了多少年。
“相公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咋了?”
“那个人说,那条线水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,别往里趟。”
“嗯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说:
“你趟不趟?”
我看着菩萨的脸。那张脸已经模糊了,看不清是笑还是怒。
“我已经在趟了。”我说。
她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忽然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短,像叹气,又像咳嗽。
“我也是。”她说。
我转过头看她。
她坐在蒲团上,抱着膝盖,脸埋在膝盖里。看不见她的表情,只看见她的头发披下来,黑亮亮的,遮住了半边脸。
我忽然想起老陈的话。
“那条线水深,别往里趟。”
可是我们已经在这条线里了。
从潼关那家客栈开始,从她跟着我走出第一步开始,我们就都在线里了。
只是那时候不知道,这条线会这么深,这么黑,会把她爹的账本、我的笔记本、三爷、良、义盛行,还有那个什么学会,都串在一起。
“相公。”她又开口了,这回声音闷闷的,从膝盖里传出来。
“说吧。”
“你刚才说的那个词——bloody。”
“嗯?”
“bloody 线。”她说,“bloody 水深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然后不知道为什么,笑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笑什么?”
“没笑。”我说,“就是——”
我想了想,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她看了我一会儿,又把脸埋回膝盖里。
“怪人。”她说。
我靠在墙上,看着庙门口那一片白光。
远处还有铳声,但远了,闷了,像隔了好几层棉被。
“满穗。”
“咋?”
“你那个英语,”我说,“学得挺快。”
她没抬头,声音闷闷的:“那当然。”
“I'm hungry.”她说,“I'm bloody hungry.”
这回轮到我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,我说:“这个用法,不太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?”
“bloody不能这么用。”
“你刚才说,bloody是让话更有劲儿。”
“是,但是——”
“我现在就很有劲儿。”她说,“饿得很有劲儿。”
我没话说了。
她也没再说话。
我们就这么坐着,在破庙里,在菩萨的注视下,在那一层一层的灰中间。
后来,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忽然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找吃的。”她说,“bloody 饿了。”
她往外走,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我。
“走不走?”
我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,走出破庙,走进那一大片白花花的阳光里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又开口。
“相公。”
“又咋了?”
“你教我那句——I'm hungry——的时候,说尾音要往上挑。”
“嗯。”
她回头看我,眼睛弯了弯。
“I'm bloody hungry~”她说。
尾音挑得高高的,高高的,像一只小鸟,从井底一直往上飞,飞出了井口,飞进了那片白花花的阳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