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
作者:孑孓子孑孓 更新时间:2026/8/13 22:46:49 字数:4395

弘光元年二月二十三 时辰不详,屋外有雨

说到学话这件事,就不得不提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:人这一辈子,学得最快的话,往往都不是正经学的。

就比如说现在。

“I'm hungry.”满穗蹲在墙角,嘴里念念有词,“I'm hungry. I'm hungry.”

“不对。”我说,“尾音再往上挑一点。hung-ry,ry要轻。”

“I'm hungry。”她又念了一遍,这回尾音挑上去了,挑得有点过,像小猫被人踩了尾巴。

“差不多了。”我说。

她点点头,继续蹲着,嘴里还在念叨。念了一会儿,忽然抬头问我:“这个话,什么时候用?”

“饿的时候用。”

“废话。”她说,“我是说,跟谁说?”

我想了想。“跟英国人。”

“这破地方,哪来的英国人?”

“那你学它干什么?”

她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的意思是:不是你让我学的吗?

我没接话。说实话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教她英语。大概是关在这间黑屋子里太无聊了,没事干。没有日升日落,没有更鼓报时,只有每隔一阵打开门扔进来两个黑面窝头、一瓢水。扔东西的人不说话,接了东西就走。门关上,又是一片黑。

在这种地方,总得找点事做。

说起来,我们能关在这儿,纯粹是运气不好——或者说,运气太好,好到刚好撞上一队溃兵。

那天从渑池出来,往南走了两天,满穗说有条近道,是以前跟她爹走过的。我信了她。结果近道没走多远,迎面就撞上一伙溃兵。不是那种散了伙各自逃命的溃兵,是还成建制、但不知道往哪儿去的溃兵。他们看见我,眼睛亮了——洋人,稀罕,能换钱。看见满穗,眼睛又亮了一回——丫头,年轻,也能换钱。不由分说,把我们裹进去,往西带了几十里,扔进这间黑屋子。

“等你们的人来赎。”那个小头目说。

“我们哪来的人?”

他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的意思是:骗谁呢?洋人会没人?

门就关上了。

“相公。”她忽然又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你们英语里头,‘相公’怎么说?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“‘相公’?”我说,“英语里没有这个词。”

“没有?”她不信,“怎么会没有?”

“就是没有。”我说,“有husband,是丈夫的意思。但你这个‘相公’——不一样。”

“怎么不一样?”

我想了想,该怎么跟一个十三岁的丫头解释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。

“husband就是丈夫。”我说,“嫁的那个人,一辈子就那一个。但你管我叫的这个相公——”

“怎么?”

“意思总在变。”我说,“有时候是‘哎’,有时候是‘那个谁’,有时候是‘你’,有时候是——”我顿了顿,“我也不知道是什么。”

她没说话。黑暗里,我看不见她的表情,但能感觉到她在笑。不是那种笑出声的笑,是那种憋着的笑。

“笑什么?”

“没笑。”她说,“你说得对。”

“什么说得对?”

“意思总在变。”她说,“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,你当然更不知道。”

这话说得我接不上来。

过了一会儿,她又问:“那你们英语里头,有没有那种——意思总在变的词?”

我想了想。

“有。”我说,“bloody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也是总在变。”我说,“有时候是‘忒’,有时候是‘血淋淋的’,有时候是——就是,放在话里,让话更有劲儿。”

“bloody.”她学了一遍,“bloody 相公。”

我差点没呛着。

“这个不能连用。”我说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不为什么。就是不能。”

这几天,我们就这么蹲着。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。聊她的老家,聊我的老家,聊她娘绣的花,聊我爹留下的那本空白笔记本。聊她这两年是靠什么活下来的,聊我是怎么从肯特郡一路漂到果阿、马六甲、巴达维亚。

聊得最多的是吃的。

“你们那儿吃什么?”

“面包。”我说,“还有土豆炖牛肉。”

“好吃吗?”

“面包刚出炉的时候好吃。放两天就硬了,能当砖头。”

“那怎么吃?”

“泡汤。或者烤一烤。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说:“我想吃面。”

“什么面?”

“我娘做的面。”她说,“臊子面。臊子是她自己做的,肉剁得细细的,炒得香香的,浇在面上——那个味儿,你闻见就走不动道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她又说:“我爹每次出门回来,我娘就做这个。我爹能吃三碗。我也能吃两碗。”

头两天,我还指望老陈能找过来。在渑池碰见他的时候,他说他也在往南走,说“有缘再见”。结果真有缘,缘到一块儿被溃兵裹进来——他被关在另一间屋子里,我隔着一道墙听过他的声音,喊“别担心,我想办法把你们弄出去”。

“办法”想了三四天,没见动静。倒是今天早上,外面忽然乱起来了。喊叫声,脚步声,铳声,什么都有。满穗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,回头跟我说:“好像是炸营了。”

门大开。光涌进来,刺得我睁不开眼。我抬手挡着,只看见几个人影在门口晃动,叽叽喳喳说着什么。

“……听说了吗?南边出大事了!”

“……什么大事?”

“……兰花革命!南边闹起来了!”

我眯着眼,努力适应光线。门口站着几个溃兵,衣裳不整,歪戴着帽子,正在交换消息。

“革命?”一个溃兵问,“革谁的命?”

“革朝廷的命呗!”另一个说,“听说是一帮念过书的,还有商人,还有工匠,闹到南京去了。皇上——不对,那个什么明天子——被架空了!”

“架空?”

“就是——就是那个……管不着事了!那些革命党自己成立了个什么会,管着南边的兵,朝廷说了不算!”

我听着,心里在飞快地盘。

兰花革命。革命党。架空明天子。这个时机——
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一个溃兵问。

“什么怎么办?往南跑呗!闯王撤了,潼关丢了,清兵要往南来。南边的兵也要往北来——两边一碰,咱们夹中间,等死啊?”

“南边的兵?不是朝廷的兵?”

“朝廷算个屁!那是革命党的兵!叫兰花军还是什么的——”

正说着,另一个溃兵跑进来,喊:“别聊了!里头又打起来了!”

几个人一窝蜂跑出去,门又关上了。

黑暗重新涌回来。

我靠在墙上,脑子里还转着刚才听到的消息。兰花革命。明天子被架空。南边的兵要往北来——

“相公。”

满穗的声音,在黑暗里响起。

“嗯?”

“那个什么革命,”她说,“你听得懂吗?”

我想了想。

“大概懂。”我说,“就是有人不服朝廷管了,自己另立了一套。”

“跟你那个学会一样吗?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“不一样。”我说,“学会只是想知道这世上发生了什么事。革命是想改变这世上发生了什么事。”

“哪个厉害?”

这问题问得刁钻。
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可能都厉害,也可能都不厉害。”

她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

过了一会儿,门又开了。

是老陈。他推开门,站在白光里,冲我们招手:“快走!”

我们跟着他跑。跑过院子,跑过巷子,七拐八弯,最后钻进一座破庙里。

庙里空无一人,香案倒了,菩萨身上落满了灰。老陈靠墙坐下,大口喘气。满穗蹲在门口,往外看。我靠在另一面墙上,也喘。

喘了一会儿,老陈忽然嘿嘿笑了两声。

“笑什么?”我问。

“笑咱这命。”他说,“我想了两三天的办法,怎么把你们弄出来——买通看守,挖墙打洞,甚至想过装病让人抬出去——结果呢?炸营了,门自己开了。不费吹灰之力。”

他抹了把脸上的汗,看向满穗:“丫头,你说这叫什么事?”

满穗蹲在门口,没回头,但肩膀动了动,像是笑了一下。

“这叫老天爷帮忙。”她说。

“老天爷?”老陈又笑了,“老天爷要是真帮忙,就该在咱们被关进去之前帮忙。关进去了再帮,这叫——叫什么来着——”他看向我。

我想了想:“事后诸葛亮。”

“对,事后诸葛亮。”他拍了下大腿,“洋人还会说这个?”

“在广东学的。”

老陈又笑了。笑着笑着,那笑容慢慢收住,变成一种更沉的东西。

他盯着满穗,忽然开口。

“丫头,”他说,眼睛看着满穗,“你是不是在找‘黑山狼’的人?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老陈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长,像是把一个人从头到脚量了一遍。

“那条线上谁不知道?”他说,“三爷是‘黑山狼’的头,但他不是最大的。他背后有人收货,那些人叫‘良’。”

满穗盯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
“良就是牵线的,”老陈说,“替几边搭桥——匪抢的东西,经良的手,进义盛行,再转给各路买主。清兵那边也有人通过这条线,收河南的情报。闯王为什么败得那么快?不只是打不过,是到处有人卖他。”

满穗沉默了。

过了很久,她问:“三爷在哪?”

“南阳往南,”老陈说,“桐柏山里有个寨子,叫黑风坳。三爷常在那里落脚。但你要小心——”

他盯着满穗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良的人也在那一带活动。”

满穗点了点头。

老陈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他走到门口,往外看了看,然后回头看了满穗一眼。

“丫头,”他说,“你爹的事我听说过。那条线水深,别往里趟。”

他走了。

满穗站在那儿,很久没动。

我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
门外是午后阳光,照得地上一片白。老陈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巷子尽头。远处还有零星的铳声,闷闷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鞭炮。

“你还要去?”我问。

她转过头,看着我。

“你还要记?”她问。

我没有回答。

她也没有再问。

我们就这么站着,在破庙的门槛里面,看着外面的阳光。

阳光很亮,亮得刺眼。但那光进不来,只停在门槛外面,像一道界线。

界线这边是我们。

界线那边,是那个她在找的人,是我在记的东西,是良,是义盛行,是那张网。

后来,她转过身,往庙里走了几步,在蒲团上坐下来。

我也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
庙里很静。菩萨身上的灰落得很厚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香案上供着几个干裂的果子,不知道放了多少年。

“相公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
“咋了?”

“那个人说,那条线水深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说,别往里趟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说:

“你趟不趟?”

我看着菩萨的脸。那张脸已经模糊了,看不清是笑还是怒。

“我已经在趟了。”我说。

她没说话。

过了很久,她忽然笑了一声。

那笑声很短,像叹气,又像咳嗽。

“我也是。”她说。

我转过头看她。

她坐在蒲团上,抱着膝盖,脸埋在膝盖里。看不见她的表情,只看见她的头发披下来,黑亮亮的,遮住了半边脸。

我忽然想起老陈的话。

“那条线水深,别往里趟。”

可是我们已经在这条线里了。

从潼关那家客栈开始,从她跟着我走出第一步开始,我们就都在线里了。

只是那时候不知道,这条线会这么深,这么黑,会把她爹的账本、我的笔记本、三爷、良、义盛行,还有那个什么学会,都串在一起。

“相公。”她又开口了,这回声音闷闷的,从膝盖里传出来。

“说吧。”

“你刚才说的那个词——bloody。”

“嗯?”

“bloody 线。”她说,“bloody 水深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然后不知道为什么,笑了。
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

“笑什么?”

“没笑。”我说,“就是——”

我想了想,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
她看了我一会儿,又把脸埋回膝盖里。

“怪人。”她说。

我靠在墙上,看着庙门口那一片白光。

远处还有铳声,但远了,闷了,像隔了好几层棉被。

“满穗。”

“咋?”

“你那个英语,”我说,“学得挺快。”

她没抬头,声音闷闷的:“那当然。”

“I'm hungry.”她说,“I'm bloody hungry.”

这回轮到我沉默了。

过了一会儿,我说:“这个用法,不太对。”

“怎么不对?”

“bloody不能这么用。”

“你刚才说,bloody是让话更有劲儿。”

“是,但是——”

“我现在就很有劲儿。”她说,“饿得很有劲儿。”

我没话说了。

她也没再说话。

我们就这么坐着,在破庙里,在菩萨的注视下,在那一层一层的灰中间。

后来,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忽然站起来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“去哪儿?”

“找吃的。”她说,“bloody 饿了。”

她往外走,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我。

“走不走?”

我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,走出破庙,走进那一大片白花花的阳光里。

走了几步,她忽然又开口。

“相公。”

“又咋了?”

“你教我那句——I'm hungry——的时候,说尾音要往上挑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回头看我,眼睛弯了弯。

“I'm bloody hungry~”她说。

尾音挑得高高的,高高的,像一只小鸟,从井底一直往上飞,飞出了井口,飞进了那片白花花的阳光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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