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

作者:孑孓子孑孓 更新时间:2026/8/13 22:47:09 字数:4480

弘光元年二月二十 戌时 多云,无月

说到人的习惯,就不得不提一个有意思的现象:习惯这东西,就像中指的老茧,你不特意去摸,都不知道自己长了。可一旦碰着那块地方,你就浑身不自在。

就比如说现在。

我正趴在桌上,借着油灯那点光,在笔记本上画鲁阳镇联防队的驻地草图。祠堂的位置,守夜人的换岗时间,进出的小路——一样一样,都用我自己才懂的符号标着。画得正入神,门忽然开了。

“相公!你在画什么?”

我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。手忙脚乱地合上本子,回头一看——满穗站在门口,探着半个脑袋往里瞅。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去,照得她半边脸红彤彤的,眼睛亮得跟两盏小灯似的。

“I do my work.”我说。

说完才反应过来,我说的是英语。

她愣在那儿,眨了眨眼。

“……你说啥?”
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我把本子往怀里掖了掖,“记路。免得下次走错。”

她站在那儿,一脸天真地看着我。那眼神,像是在打量一个刚说自己没偷吃、嘴角还挂着芝麻的人。

“你刚才说的什么鸟语?”

“不是鸟语。”我说,“是我们那的话。”

“你们那的话,”她学着我的调子,“I do my work——是啥意思?”

“就是——我在干活。”

“干活?”她歪了歪头,“干活就干活,干嘛说鸟语?”

我没法解释。我说我被她吓得脱口而出了,那显得我太没出息。我说我习惯一个人干活的时候说家乡话,那又像在埋怨她不该进来。

“算了。”她摆摆手,转身要走,“你这人怪得很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我坐在那儿,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,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
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本子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一个十三岁的丫头,把我吓成这个样子。这事要是让学会那帮人知道,怕是能笑掉大牙。

可话说回来,她刚才探头那一下,确实有点吓人。

算了,不想这个。

我翻开本子,继续画。

说起来,这件事还得从头讲。

那天我们到鲁阳镇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

镇口有面白墙,刷得雪白,上面写着两行黑字,老远就能看见:

保境安民,兴业护商——汝南八县联防公约

我站在墙下看了半天。满穗在旁边等着,等得不耐烦,催我:“看什么呢?走不走?”

“你看这字。”我说。

她抬头看了看。“写得不好。‘境’字那一点,点歪了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她说得对,那一点确实歪了,歪得厉害。可这不是重点。

“你看出这公约是什么意思了吗?”

她想了想。“就是——大家一块儿守着?”

“差不多。”我说,“但不是官府让守的,是商号们自己出钱,自己招人,自己守。”

她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。

我们找了家客栈住下。门脸不大,叫“通泰栈”,掌柜是个瘦瘦的老人,说话快,手脚也快,一边给我们倒水一边打听:

“客官打哪儿来?往哪儿去?”

“潼关。”我说,“往南边去。”

“潼关?”他眼睛亮了亮,“那边乱吧?听说清兵过河了?”

“乱。”我说,“所以才往南走。”

他点点头,一边擦着茶杯一边说:“走得好走得好。咱们这儿还算安稳,有联防队守着,那些个流寇溃兵不敢来。您尽管住,放心住。”

“联防队?”我接过茶杯,随口问。

“就是咱们镇上自己组织的。”他说,“商号出钱,招募青壮,买兵器,守四方。南边那几个县也这样,联成一片,谁出事都互相帮衬。这不,墙上写着呢,汝南八县联防公约——”

“看见了。”我说,“那兵器从哪儿来?”

“南边。”他说,就两个字,不往下说了。

我没再问。

那天晚上,满穗吃完饭就睡下了。她在里间,我在外间,中间隔着一扇门。我听见她在里头翻来覆去了一会儿,然后没声了。

我在外间坐着,等。

等到确信她睡着了,才把笔记本掏出来。

白天路过联防队驻地的时候,我特意绕了一圈。祠堂的位置,门口守着几个人,火把插在墙缝里,兵器架上的家伙——长矛多,火铳少,但也有。我蹲在远处数了半个时辰,把守夜人换岗的时间摸了个大概。

这些都得记下来。

我趴在桌上,借着油灯那点光,一笔一笔地画。画祠堂,画周围的巷子,画守夜人站的位置,画他们走动的路线——

正画着,门开了。

后面的事,你们都知道了。

那之后,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。

说不上是哪儿不一样,但就是不一样。第二天一早,我起来的时候,发现满穗正坐在门口,手里拿着个烧饼,一边啃一边看我。那眼神,说不上是什么意思,但就是让人不自在。

“看什么?”我问。

“没看什么。”她说,又咬了一口烧饼,“你今天还画吗?”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
“画什么?”

“记路啊。”她说,“你不是说,记路免得下次走错吗?”

她说得一本正经,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。我说不上那是笑还是不笑,反正就是让人心里发毛。

“不一定。”我说,“看情况。”

“哦。”她说,“那我帮你看着。有人来我就喊你。”

这是什么意思?帮我看着?看着什么?

我没问。问了也白问。

那天上午,她出去买吃的。去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出事了,正要出去找,她回来了。

脸色不对。
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
她坐在椅子上,半天不说话。

“满穗?”

“我看见一个人。”她说。

“谁?”

“老胡。”她说,“以前跟我爹赶骡的。”

我等着她说下去。

“他在联防队,”她说,“当伙夫。”

“你跟他说话了?”

“没有。我躲着听的。”
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但压在底下,看不真切。

“他跟他同伙聊天,说联防队背后是义盛行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义盛行是股东。”

我心里动了一下。

“他还说——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三爷前阵子来过。说那边要货,催得紧。听说‘中间人’换了,新来的叫良。”

“老陈说过。”我说,“‘良’是中间人。”

“我要去联防队。”她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夜探。”她说,“去看看三爷还在不在,那个‘良’是谁——”

“不行。”

她看着我,眼睛眯了眯。

“不行?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像是在确认我没说错。

“太危险。”我说,“联防队几十号人,你一个丫头,进去就出不来。”

“我钻过狗洞。”她说,“我爬过墙。我蹲在乱石堆里两个时辰没动,看着我爹——”

她停住了。

屋里很静。街上有吆喝声,远远的,隔着一层什么。

“满穗。”我说。

她没应。

“满穗,我知道你想——”

“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?”她忽然问。

我愣住了。

她盯着我。那双眼睛黑沉沉的,像两口井。但井底有东西在动,我看得见,却叫不出名字。

“你那个本子,”她说,“到底记什么?”

我没回答。

“你说记路。”她说,“我信了。你说记风物,我也信了。但你昨天画的那张图,我瞥见了一眼。那画的不是路。”

我沉默着。

她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

离得很近。我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,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烟火气,是早上帮灶烧火沾上的。

“你是做什么的?”她问。
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那眼睛里有怀疑,有警惕,有某种我还读不懂的东西——但不是怕。她不怕我。

“英国人。”我说,“替一个学会做事。”

“学会?”

“一群想知道这世上发生了什么事的人。”我说,“他们让我走,让我看,让我记。记下来的东西,送回伦敦,存起来。以后的人想看,就能看见。”

她听着,没打断。

“你记的那些,”她说,“送回去,给谁看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也许没人看。也许一百年后有人看。”

她转身,走到门口,背对着我。

“我不去联防队了。”她说,“今晚不去。”

她推开门,出去了。

我站在屋里,看着那扇门。门板是旧的,木头裂了缝,有光从缝里透进来,细细的,一道一道。

在那之后,她便开始得寸进尺了。

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合适的说法。寸进尺——一寸一寸地往前挪,看着你的反应,你退一步,她就进一步。你不退,她就停在那儿,歪着头看你,看得你心里发毛,最后自己退一步。

就比如说,第二天晚上。

我正在整理笔记,门忽然开了。她探进半个脑袋。

“画呢?”

我吓了一跳,本能地把本子合上。

“没画。”

“没画你那么紧张干什么?”

“我没紧张。”

“没紧张你合本子干什么?”

“我——”

“行了。”她摆摆手,“你接着画吧,我就看看。”

她把门带上,走了。

我坐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
这叫“就看看”?这叫突袭检查。

又比如说,第三天。

我正在院子里洗脸,她从背后冒出来。

“相公。”

我差点把脸盆扣自己头上。

“干什么?”

“你那个本子,”她说,“今天画了没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

她绕到我面前,歪着头看我。看了一会儿,说:“你眼睛往左边看的时候,就是说谎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我爹教的。”她说,“他说,人一说谎,眼睛就往左边飘。你刚才说了两遍‘真的’,眼睛飘了两回。”
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她拍拍手,走了。

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脸上还滴着水,心里在想:这丫头,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本事?

再比如说,第四天。

我们在路上走着。她走在前面,我走在后面。走着走着,她忽然回头。

“相公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那个本子,”她说,“借我看看呗。”

“不行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那是我的。”

“我知道是你的。”她说,“我就看看,又不拿走。”

“不行。”

她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我。就那么看着,不说话。

我看回去。也不说话。

两个人站在路中间,你看着我,我看着你,像两只斗鸡。记得在一篇古籍里有写“唯有呆若木鸡,方能战胜别的斗鸡”,大概就是这样的。

最后是我先开的口。

“走吧。”我说,“天快黑了。”

她没动。

“走啊。”

她这才转过身,继续走。

走了几步,她头也不回地说:“你心虚。”

“我没心虚。”

“你心虚。”她说,“不心虚你让我看看怎么了?”

我没接话。

过了一会儿,她又说:“算了,不看就不看。反正我迟早能看见。”

这话说得我心里直发毛。

“什么叫迟早能看见?”

“就是——”她想了想,“总有一天,你会让我看的。”

“凭什么?”

“不凭什么。”她说,“就是会。”

我听着这话,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
她也没再说什么。

那天晚上,我睡觉之前,把笔记本压在枕头底下。想了想,又拿出来,塞进褡裢最深处。想了想,又拿出来,翻到昨天画的那几页,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该让人看见的东西。

看了半天,没看出什么。又把本子塞回去。

躺下,睡不着。

她凭什么说,总有一天我会让她看?

她凭什么那么肯定?

我翻了个身,脸朝着墙。

墙上有只壁虎,趴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,它忽然动了动,往墙缝里钻,不见了。

我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:人一说谎,眼睛就往左边飘。

我刚才说话的时候,眼睛往哪边飘了?

不知道。

反正她现在看不见。

第二天早上,她起来的时候,我已经坐在门口了。

她揉着眼睛走出来,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
“相公起这么早?”

“睡不着。”

“为什么睡不着?”

我想了想,说:“想你昨天说的那句话。”

“哪句?”

“你说,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看那个本子。”

她眨了眨眼。“哦,那个啊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她打了个哈欠,在旁边坐下。
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就是知道。”

“这不讲理。”

“不讲理就不讲理。”她说,“我又不是讲理的人。”

我看着她的侧脸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金黄金黄的。

“满穗。”我说。

“嗯?”

“你为什么想知道我记什么?”

她想了想。
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就是想。”

“又是‘就是’?”

“嗯,就是。”

她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
“走吧,相公。”她说,“今天不是还要赶路?”

她往前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我。

“对了,”她说,“相公那个本子,要是哪天让我看见了,我保证不跟别人说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不为什么。”她说,“相公让我看了,我就帮相公藏着。”

她转身走了。

我坐在那儿,看着她的背影。

阳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她走着,那影子也跟着走,一步,一步,踩在黄土地上。我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想起渡口那天的事。她看见那个荷包的时候,往前冲的那一下,我没拉住,她可能已经冲出去了。但她停住了。

她听见我说“别动”,就停住了。

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
也许什么也不意味。也许意味很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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