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先从隆庆说起。
隆庆是南渡之前的事了。那时候海禁刚开,商路还在摸索阶段,北边的战事也还没烧到南边来。隆庆在位六年,不算长,但恰好是那个“窗口期”——朝廷打开了门,而门外的世界还没来得及涌进来。他死后,万历上台,那是另一个时代了。
万历四十八年。这四十八年,是整个南边商路网络成型的关键期。从隆庆时开放的口岸出发,海运、河运、陆运逐渐连成了一片。广东的货能到苏州,苏州的货能到湖广,湖广的货能到四川。那些后来在新春秋时代管事的商号、行会、船队,大多是在万历年间站稳的脚跟。万历本人活得长,什么事都不过问,但这恰好给了底下人自己折腾的空间。
万历之后是泰昌,一个月就没了,没什么可记的。然后是天启。天启年间,北边的局势已经开始恶化了,后金在关外越打越猛,朝廷的军费越花越多。南边的商号开始意识到:靠朝廷是靠不住的,得自己想办法。
崇祯十七年,闯王进京,崇祯上吊。南渡之后,朱家那一脉在南京续上了,换了弘光的年号,新春秋时代就算是从这一年开头的。弘光在位的十七年,南京那个朝廷虽然管不了什么事,但“天子还在”这个事实本身,对南边那些刚刚开始自己管自己的行帮、商号、船队来说,还有点镇场子的意思。等到弘光一死,后来的天子就一代不如一代能管事了,年号一个接一个地换,南边的列国一个接一个地成形,旧世界就这样被新世界取代了。
南渡之后,留在南京的那一脉朱家,二百多年间总共传了九代。九代天子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刚好够一个王朝从仓皇南渡走到体面退场。
第一代:弘光帝(17年,共和元年至十七年)
崇祯十七年南渡登基,在位十七年。他是南明最像“朝廷”的一代——虽然政令出不了应天府,但南京那套六部九卿的架子还没散,祭天、颁诏、封爵、接见使节,该有的都有。他死在共和十七年,死因不明。但他一死,南明就再也没有过真正说了算的天子。
第二代:永泰帝(31年,共和十八年至四十八年)
弘光之子,登基时中年,踏实不折腾。他在位三十一年,南边的地方势力慢慢长成了气候,等他死的时候,南京朝廷实际能管的地方已经缩到应天府周边几个县了。
第三代:隆熙帝(9年,共和四十九年至五十七年)
永泰长子,登基时快六十了。九年过渡期,大家知道他不顶事,但都熬着。他死后,太子十三岁登基,局面重新洗牌。
第四代:承德帝(41年,共和五十八年至九十八年)
隆熙留下的太子,十三岁登基,活到七十八岁。他少年登基、中年稳住局面、老年看着南边势力成形、自己彻底沦为虚君。他死后,南明疆域缩成南京一座孤城——那座城的城墙还是他年轻时加固过的,墙还在,但墙外已经没人听他指挥了。
第五代:昭华帝(12年,共和九十九年至一百一十年)
承德之子,三十多岁登基,想恢复祖业,起用新臣整顿城防、和南边商号谈加税。英年早逝。他死后南明再没人提“恢复”两个字。
第六代:端和帝(27年,共和一百一十一年至一百三十七年)
昭华之弟,中年登基,务实。他知道自己管不了天下事,便安心管自己能管的。但他和前面几代“只管祭天”的天子不一样,他对算学、测绘和工程营造有真兴趣。他在位二十七年里,组织过三次对长江中下游河道的重新测绘,画出了比官修《河渠志》更准确的水文图。他和身边的算学先生讨论过蒸汽机器的理论模型,讨论过铸炮用的铜铁合金比例——这些讨论没有出过宫墙,但内廷的笔记后来流出去了一部分,被人抄录传阅。有人劝他说天子不该做这些事,他回了一句:“天子不做的,人做。人不做的,我做。”
他在位二十七年,南明彻底变成了一个“仪式性朝廷”,但他本人倒是充实得很。
第七代:熙元帝(7年,共和一百三十八年至一百四十四年)
端和之子,登基时已过六十。身体不好,只在位七年。这七年没什么好记的,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他年轻时曾随端和帝看过那些水文图和算学笔记,登基后勤奋了几个月,让人整理了一部《历朝钱法考》,考订了从汉到明的铸币、纸币、银两制度,试图从中找出“通货之律”——一种他相信存在但没来得及证实的规律。这部书他没编完就去世了,是下一任天子继位后才让人续完的。
第八代:昌定帝(35年,共和一百四十五年至一百七十九年)
熙元之子,二十岁登基,是南明天子里少有的“年轻且有精神头”的一代。他前半生打理格物院,后半生跑会。南边几个大联邦开联席会时,需要一个不站队的中立者坐主位——南京的天子正好合适。于是他成了各邦会议的常设代表,没有实权,但坐在那儿,会就开得下去。最忙的时候一年跑四五个地方,春天在苏州谈水利,秋天在武昌聊商路,冬天还要去广州出席南洋通商年会。有人说他不像天子,像个到处跑会的老先生。他活到八十三岁,民间叫他“跑会天子”。
第九代:泰安帝(42年,共和一百八十年至二百二十一年)
昌定之子(父亲早逝),少年登基。最后一位明天子。他在位四十二年,是从他太爷爷承德帝以来最长的。他太爷爷承德是“什么也不管、维持着架子”,他是“想管也管不了”。共和二百二十一年,中华联邦成立,他主动让位,退居南阳庄园。他晚年曾对人说:“我太爷爷算了一辈子河道,我爷爷编了一辈子钱法,我父亲什么都没留下就走了。到我这儿,大概就是留一个‘让位’的名声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
——魏源
共和二百一十九年九月初七,于南京府皇城东阁寓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