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尔德与莱尔学会，圈内人一般省事叫“学会”，是一个专门收集“没人记但以后可能会有人想看的东西”的机构。最早是一六二〇年代，两个剑桥人——一个叫托马斯·古尔德，一个叫威廉·莱尔——在国王詹姆斯一世的授意下搭的架子。国王当时的意思很简单：荷兰人往东边跑，运回来的全是香料和瓷器，但那边的人怎么种地、怎么做工、怎么打仗、怎么把那么多人的账算清楚，这些事儿没人记。他说，你们去把那些东西记下来，钱我来出。
后来国王的钱不出了，学会靠东印度公司的捐款、几笔商人的遗产、还有偶尔卖点复刻本维持运转。但架子没散。他们的做法很简单：派人出去走，走一路看一路写一路，写完了寄回来，收进库里，编上号，等着以后的人来翻。
学会的总部不在伦敦，在剑桥。地址从来没公开过，对外写信用的是一只信箱，信箱挂在一家叫“斯图尔特与合伙人”的书籍装订铺门口。铺子后面是一条走廊，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，铁门里面才是真正的地方。档案室分三层：地上放的是最近几十年收的材料，地下一层是已经归好类的，地下二层是老东西——原件、孤本、观察员的原始手稿。亚瑟的稿本以前就搁在地下二层，后来才被人取出来。
观察员不是招募来的，是碰上的。最早的两个，一个是东印度公司退下来的船长，一个是从澳门来的厨子，字都不太认得全。后来的也差不多是这种人——愿意走、愿意看、愿意写，没人给他们发制服、编番号、定暗号。有些人走了一辈子寄回来一封信，有些人寄了三十年笔记。亚瑟走了四十年，中间没收到过一封催促信。学会的规矩是：只要人还在走，钱就不断。不催，不问，不限期。走不动了，把东西寄回来就行。
学会的态度很有意思。他们不追求“有用”。许多材料入库之后几十年没人翻过，他们也不着急。古尔德留过一句话，说“不知道有什么用，但总会有人知道”。这句话后来刻在了地下二层那扇铁门的内侧，进去的人才能看见。
——魏源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