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生蹲在沙发前，和这个女孩保持着两米的安全距离。
女孩把脸侧向她的方向，耳朵微微耸着，像一只被脚步声惊醒的小动物，她在听。
余生观察得极细。
女孩的呼吸节奏变了，原本因为虚弱而绵长的呼吸，现在变得短而碎，这说明她在集中注意力捕捉一切响动。
袖口的指节微微绞在一起。
这是焦虑的微表情。
最显眼的是那双睁着却对不上焦的灰绿色瞳孔，它们空茫地朝着余生的方向。
余生屏住呼吸，在心里疯狂盘算。
这女孩靠什么认人？
听觉。
嗅觉。
触觉。
听觉肯定是最主要的。
一个盲人从小靠声音判断来者是谁，对音色的记忆会极其精确。
余生的声音和那个真姐姐的音色，不可能完全一样，一根声带的震动频率，差一点都是天壤之别。
嗅觉也麻烦。
这女孩的鼻子不会认不出来的。
余生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，怕自己呼出的气息里带着陌生不属于这个家的东西。
而沙发上的女孩已经等到了一个极限。
“姐，姐姐……？”
“你，你为什么不说话？”
余生的后颈瞬间出了一层细汗。
她听出来了。
已经开始怀疑了。
一个盲人独自待在家里饿到濒死，突然有人进来，不说话，不动，像一块人形的黑暗立在客厅里。
这种体验放在谁身上都会毛骨悚然。
而未来现在岂止是毛骨悚然。
她撑着沙发的扶手，指肚死死抠进布艺的纹理里，脑子里的想法像打翻了一桶碎玻璃一样乱。
这到底是谁啊？
进来之后不说话？
姐姐会不说话吗？
姐姐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喊我名字吧？
原主的记忆里好像是这样的吧？
她疯狂翻找原主残留的碎片，但那些碎片只提供了“姐姐回家会喊我”这个模糊的概念，至于喊的是什么，声音什么样，她并不清楚……
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很危险。
一个盲女，独自在家，一个陌生人不请自来，还在的装哑巴。
未来脑子里飞速过着自救方案。
喊？
房子隔音怎么样？
邻居听得见吗？
跑？
往哪跑？
自己的腿脚连站都站不稳，跑两步就得趴地上。
打？
拿什么打？
盲杖？
盲杖在哪？
盲杖在……
“对不起……”
一个声音。
未来愣住了。
“对不起，姐姐回来晚了……让你受苦了……”
那声音继续说着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嚼碎了再吐出来的，含糊发颤，带着一种克制压抑的哭腔。
未来还没来得及反应，脚步声就响起来了。
很轻。
一步，两步。
未来下意识地往后缩，脊椎撞在沙发靠背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但那个脚步声没有停，反而加快了一点，然后，未来感觉到一阵空气的轻微流动，像有什么东西正朝她逼近。
下一瞬，她整个人被箍进了一个怀抱里。
两条胳膊像绳索一样从她的肩膀和腰部同时收紧，力气大得惊人。
她的脸被按在一个凹陷处，鼻腔里灌进来一股陌生的味道。
这味道和记忆里姐姐的味道完全不一样。
但未来已经顾不上这些了。
她的身体背叛了她。
那种被人紧紧抱住的触感，像一把钥匙，直接插进了原主残留在身体里的某个锁孔里。
眼泪像是接到了命令的士兵，从她的泪腺里整齐地涌出来，根本不经过她的大脑批准。
“姐……姐姐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漏出来，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那个永远不会响起的脚步声时，崩断了全身紧绷着的最后一根弦。
这具身体，等这个拥抱等了多久？
几天？
几周？
一个饿死的盲女孩的渴望，现在是余生在承受。
而余生在承受的同时，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。
她赌赢了。
装出哭腔压低声线。
不等对方仔细辨音，用拥抱制造亲密感和冲击。
用道歉覆盖所有的逻辑漏洞。
人在被突然拥抱的时候，大脑会当机，理性的警觉会被感性的冲击暂时关闭。
对于盲人来说，触感带来的情绪强度，比听觉还要更猛烈。
因为她们的世界里，身体接触就是最滚烫的语言。
余生早就想通了这一层。
所以她抱着这个女孩，手指在对方的后脑上轻轻摩挲，嘴里重复着那些没什么信息量，但能让人沉溺的呓语。
“回来了……我回来了……没事了……”
这一连串的话，像一个小锤子，一下一下地，把女孩刚才的恐惧钉软，钉平，钉进怀里。
而未来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，变成了间歇性的抽泣。
她把头埋在余生的肩窝里，整个人蜷缩着，像一只在暴雨里捡回来的猫。
然后，她的脑子里跳出了一个新的问题。
这声音……和记忆里的姐姐好像不太一样？
她试着去捕捉，但刚才哭得太厉害了，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哭声和剧烈的心跳，根本分辨不清。
而且，原主记忆里关于姐姐的声音本来就模糊，被漫长饥饿和死亡消磨得只剩下一层发黄的底片。
未来咬了咬嘴唇。
如果这不是姐姐，那她为什么抱我抱得那么紧？
那她为什么知道我饿了，知道我等了这么久？
不对，不对。
未来在心里掐了自己一把。
这逻辑有漏洞。
一个陌生人闯进来，发现屋里有个盲女在喊姐姐，顺水推舟装成姐姐，这完全合理。
尤其是她现在看不见，对方更容易蒙混过关。
但未来随即又想到，我现在是个什么状态？
一个瞎子，瘦得快死的女孩。
我有什么可图的？
谋财？
这家里看样子也没什么财了。
害命？
那直接上来就能弄死我，干嘛要抱？
难道真的是姐姐？
可如果是姐姐，她为什么一开始不说话？
为什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？
未来糊涂了。
而这正是余生的算计。
她搂着怀里这个还在微微发颤的小身体，用拇指轻轻擦掉女孩脸颊上的眼泪，指腹碰到颧骨那里一片肿起的皮肤，估计就是未来从沙发上摔下来时磕的。
余生的手指停在那片淤青上，按了一下。
怀里的女孩“嘶”了一声，条件反射地躲了一下，但马上又因为贪恋这个拥抱而贴了回来。
“怎么弄的？”余生问。
语气自然得好像她真的就是姐姐。
她慢慢把身体的重心移到沙发上，让自己坐到女孩旁边，一只手始终扣着女孩的后背，不让两人之间出现超过一厘米的缝隙。
未来的脸还埋在余生的肩窝里，声音闷闷的。
“我……我摔了一跤，磕到茶几了……”
余生没说话。
她只是用手指一下一下地顺着女孩的头发。
这个女孩太轻了。
余生抱着她，几乎感觉不到多少重量。
隔着衣服，能摸到肩胛骨凸出来。
大腿只是搭在余生腿侧，几乎没力气贴着，只是搭着，所有重量都在余生的怀里。
她快被饿死了。
余生心想，如果自己今天没来，这个女孩还能撑几天？
但她及时制止了这个念头向更深处滑去。
因为她不想让这个画面留在脑海里。
而此刻未来不知道该怎么收场。
这个拥抱的强度，让她有些喘不过气。
她能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在梳理自己的头发，从头顶到后颈，动作很轻，带着一种占有欲过度反而显得温柔的节奏。
这有点像原主记忆里姐姐的动作，但记忆里的更自然，更像是一种照顾的本能。
也许是因为姐姐很久没回来了，所以手艺生疏了吧。
未来是这么安慰自己。
余生的手从未来膝盖上拿开，落到她银色的头发上，顺着发丝滑下去。
她感叹着，真的很漂亮。
余生在黑暗里盯着未来那张已经哭花的脸，干裂的嘴唇因为眼泪而润了一点，在黑暗里反着极微弱的光。
她的瞳孔里倒映着这个女孩的轮廓。
什么人才会把这么漂亮的妹妹扔在这里等死啊……
余生把脸埋进未来银色的头发里，闭上眼睛。
不过竟然你不要了，那现在这个漂亮的妹妹，从现在开始，是我的了……
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