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千感受到未来触碰上她脸的那一刻，时间好像在此短暂地停滞了。
教室里有些闷热，头顶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，扇叶搅动的风又薄又闷，从两个女孩之间缓慢地盖过去。
未来靠近了。
小千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。
那种味道和她的发色一样，轻飘飘的，不具攻击性，却又无孔不入。
小千的咽了咽。
好近。
明明未来是女孩子。
明明自己也是女孩子。
为什么会这么害羞？
小千的脑子里，这个疑问像一条小鱼，在热烘烘的水里扑腾了两下，然后被未来指尖的触感给按了下去。
未来的食指背部先是轻轻碰了一下小千的右脸。
就一下。
小千的睫毛抖了抖。
然后未来整只手掌敷了上来。
掌心贴着小千的右脸，手指自然弯曲，轻轻搭在她的脸颊上。
另一只左手也一样，从左侧贴上来，两个手掌像两片温热的贝壳，把小千的脸拢在中间。
小千的呼吸轻得几乎要断了。
未来的手指动了一下，拇指沿着小千的脸上慢慢的滑过去。
然后是食指，从小千的太阳穴开始，顺着眉弓的弧度摸到眉心，再从眉心沿着鼻梁往下，在鼻尖上停了一下。
“好小。”未来小声说。
“什，什么好小……”小千的声音从未来的掌心里透出来，嗡嗡的，带着一点抖。
未来没有回应。
这次是两只手的指尖并在一起，从鼻梁滑向两侧的眼眶，顺着眼窝的轮廓轻轻画圈，再往下，碰到下眼睑，小千的皮肤细腻得摸不到一点瑕疵。
未来心想，女孩子真软啊。
她的拇指腹擦过小千的嘴角，在唇角停留了一瞬。
小千猛地往后缩了半寸。
“痒……”小千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再一下下。”未来说，“我快摸完了。”
小千没说话，又慢慢把脸凑了回来。
未来重新捧住小千的脸，开始摸她的下巴。
先是指尖在下颌线上来回滑了两下，然后大拇指按了按两颊靠下的位置。
“小千。”未来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正经。
“嗯……嗯？”
“你有些婴儿肥呢。”
“……”小千沉默了零点几秒，“你摸了我半天，最后就总结出一个婴儿肥？！！”
“还摸不出来更多了。”
未来老老实实地回答，“第一次这样摸女孩子的脸呢，自己除外。”
“脑子里想不出来你的样子……只有一团像棉花糖一样的轮廓。”
小千的脸已经烫得能煎蛋了。
她一把抓住未来的手腕，把未来的两只手从自己脸上摘下来，按在桌面上。
“你，你说话怎么这么直接啊！”
“是你让我摸的呀。”
未来的声音带着一点点无辜。
“而且我说的是事实嘛。”
“我确实想象不出来，但手感很好。”
“手，手感？！”
“嗯。”未来点点头，“软软温温的。”
“你，你，你……”小千腾地的一下。
她的脸全红了。
小千彻底不想说话了。
她一屁股坐回去，把脸埋进胳膊里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对红透的耳朵。
未来还把手举在空中，等了几秒，没人来打她。
她又把手指并拢，手心朝上，像在接什么不存在的东西。
“那个……我还没摸完呢。”未来小声提醒。
“今天到此为止！”小千在胳膊里闷闷地喊，声音又黏又糊，“再摸下去我就要变成熟虾了……”
未来歪了歪头。
“虾？”她似乎认真想了想，“虾是硬的，你摸起来不像虾。”
小千从胳膊里抬起头，一双眼睛又大又水，眼尾红红的，又羞又恼地盯着未来。
“未来，你有时候真的很像那种，那种一本正经的色狼！”
沉默。
风扇嗡嗡响。
两人的膝盖在课桌底下轻轻碰了一下，谁也没挪。
“不讨厌。”小千最后说了三个字，声音轻得像是从唇角里漏出来的。
未来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……
游戏结束后，下午并没有发生什么事。
未来坐在自己的座位上，听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时吱吱嘎嘎的摩擦声。
她的手放在盲文课本上，指尖偶尔划过一个凸点。
课间的时候，几个学生从她身边跑过去，带起一阵风。
未来听到他们在讨论什么游戏的通关技巧，什么副本的卡关。
到了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，教室里一下子活了过来，椅子拖拽声拉链声此起彼伏。
未来开始费劲地收拾书包。
她得靠手指检查每一本书的封面，确认是不是自己的，有没有漏掉作业本。
因为看不见，她必须把每一件东西都摸一遍，确认一遍，再放进书包。
正摸到一支笔帽和笔杆分家的签字笔时，一阵很轻的脚步声停在了她桌前。
“未来。”
是小千。
“嗯？”未来继续摸着那支笔，想把它拧回去。
“今天是未央姐来接你吗？”小千问。
未来的手指顿了一下，然后把笔帽拧上了。
“嗯，姐姐她来接我。可能会有点晚，要等她下班。”
“那，我送未来回去吧！”小千的声音扬了起来，“未来和你姐姐打个电话说一下，就说今天跟朋友一起回家，让她不要担心。”
未来摇了摇头。
“我没有手机。”她说，“如果自己走了，姐姐会担心的。”
“好吧……”小千的声音垮了下去，但很快又重新弹起来，“那我送未来到校门口吧！陪你等一会儿，总可以吧？”
未来本想拒绝，让人张不开嘴。
“嗯。”未来点了点头，“谢谢小千了……”
小千拉过未来的手，架在自己的肘弯里，两个人一起出了教室。
走廊上人潮已经散了大半，只剩几个做值日的学生提着拖把和水桶来来回回地走。
盲杖点在地上，和远处拖把划水的声响混在一起。
到了校门口，人更少了。
小千陪着未来站在门口花坛边。
未来的银发被风掀起几缕，从肩头流下去。
“好凉快。”小千仰起脸，眯着眼感受风。
“嗯。”未来握着盲杖，脸朝着马路的方芳。
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姐姐可能要很晚。”未来开口，“小千，你先回去吧。你那么晚回去，你奶奶不会担心吗？”
“也是呢。”小千撅起嘴，又瞄了一眼校门外，“不过你一个人站这里，我不放心。”
“我习惯了。”未来说。
“什么习不习惯的。”小千用手指戳了戳未来的肩膀，“不要老说这种话，听起来怪让人心疼的。”
未来没接话，只是笑了笑。
“那……我走啦？”小千终于松开未来的手肘，退了两步。
“嗯。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！我带奶奶做的饼干给你尝哦！”
“好。”
小千转身跑了。
她的脚步很轻，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很快的节奏，混着一声含糊的“拜拜”，渐渐被风吞没。
未来站在原地，脸朝着小千离开的方向，好一会儿都没有动。
远处，校门东侧的一棵香樟树后面，一个穿着灰蓝色保洁工装的人走了出来。
余生摘掉手套，折了两折，塞进裤子口袋里。
她望着未来站在校门口的样子。
真乖。
真可爱。
余生的目光又往小千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荻野千……”她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嚼。
“原来认识未央啊。”
她慢慢地朝未来走过去。
“麻烦了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