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生的手指停在未来的背上。
而未来,脑子里正在开一场完全不合时宜的回忆大会。
她想起来自己前世的名字,叫令儿。
挺好听的,但配上他那张从小就营养不良的小身板,就成了一种讽刺。
他什么都干过。
工地搬砖第一天,手指头磨出七个水泡,晚上睡工棚里拿缝衣针一个一个挑破了,疼得龇牙咧嘴,第二天照样六点起床戴着漏指手套继续搬。
那双手后来长满了茧子,粗得像砂纸。
可奇怪的是,他的脸不长茧,手不长肉,全身上下就那双手在替他挨生活的揍。
后来去了奶茶店,店长是个三十七岁的剩女。
她第一次见令儿就愣了好几秒,然后笑着说。
“你长得跟个小姑娘似的,干脆制服给你定女款吧。”
令儿当时以为她开玩笑,结果第二天上班,更衣室里真就挂着一套女款制服,衬衫收腰,领口还带着小蝴蝶结。
“店,店长这是不是拿错了?”令儿举着那件衬衫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没错,”店长靠在门框上,双手环胸,镜片后面的眼睛弯着。
“你穿男款太大了,撑不起来。这套是特价买的,反正也合适。”
令儿穿着那件收腰衬衫站在吧台后面摇奶茶的时候,确实没几个人怀疑他是男的。
有女生结账时偷瞄令儿怀疑着他的性别,有男生红着脸问“小姐姐能加个微信吗”。
令儿当场把奶茶的吸管捏爆了。
店长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,然后凑到他耳边,用那种又温柔又黏糊的声音说。
“令儿,你穿裙子的样子,姐姐好喜欢。”
那时候令儿十七,对“包养”这个词的理解还停留在电视新闻上。
当店长把他堵在打烊后的店里,从钱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他衬衫口袋,说“跟着姐姐,以后不用这么辛苦”的时候,令儿整个人都是懵的。
“店长你……你什么意思啊?”
“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。”店长往前迈了一小步,令儿就往后退一大步,后腰撞在冰柜上。
“令儿穿好看的衣服给姐姐看,姐姐给你钱,给你租房子,给你买好吃的。”
店长的声音越来越轻,手已经摸上了他的领口。
“你什么都不用做,就……穿着裙子,陪姐姐逛逛街,拍拍照,好不好?”
令儿跑了。
那天晚上他连工钱都没结,直接跑了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,就是觉得那个女人很吓人。
后来他再也没去过那家奶茶店。
再后来,他就穿越了。
然后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小女孩。
真是命运啊。
令儿的思绪在这里被猛的一下拽回了现实。
因为姐姐的手指。
“好痒……”令儿缩了一下肩膀,嘴里冒出来的声音像被水泡软了的棉花糖。
“姐姐你别动……你刚才写完了吗?我感觉不到……”
她的背脊还在一阵一阵地发麻。
余生的指尖像蘸了电流,划过的地方热辣辣的。
“没写完呢。”姐姐的声音从她后颈的方向飘过来,带着很轻的笑意,“是未来太紧张了,身体一直抖,姐姐的手指都找不到位置了。”
“我,我哪有抖……”令儿小声辩解。
“有哦。”余生的手指突然点在未来肩胛骨正中间,“这里,一直在跳。”
令儿不说话了。
她的脸热得发烫,明知道对方在逗她,却找不到话反驳。
其实令儿自己心里清楚,这点触碰算什么啊。
前世在工地上,被汗淋淋的师傅一巴掌拍在背上,那力度能把你肺叶子震出来。
洗澡的时候在大澡堂子里,几十个光膀子的大老爷们挤一起,谁管你背上被谁摸了一把。
可这具身体就是不行。
女孩子的皮肤薄得跟糯米纸似的,一点点摩擦都能激出一片鸡皮疙瘩。
未来的姐姐未央的指尖又凉又滑。
每写一笔,令儿就会感觉未来的身体都会不自觉地跟着那个笔画走。
“姐,姐姐……你写慢一点……”令儿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股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音。
“我……我要仔细感觉才猜得出来……”
“好。”余生应了一个字。
然后她写得更慢了。
令儿整个人都绷紧了,脖子往后仰了仰,银发从肩上滑下去一大片,湿漉漉地贴在锁骨上。
“能感觉到吗?”余生问。
“能……但是……”令儿的手指绞着膝盖上的皮肉,“但是好奇怪……”
“哪里奇怪?”
“我,我不知道你写的是什么字。”令儿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里带着一种很真实的困惑。
然后这个困惑慢慢变成了一个更大的问题。
等等。
我的天。
令儿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从答应这个游戏开始就一直被忽略的致命问题。
她不知道笔画。
未来的盲文世界和正常人的汉字笔画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系统。
盲文是通过拼音和字义去理解汉字的,手指摸到的是凸起的点阵,不是横竖撇捺。
换句话说,未来从来就没有“看”过一个正常汉字长什么样,也从来没有用手指在皮肤上“读”过一笔一画写出来的字。
她根本不可能猜出姐姐用手指在她背上写了什么。
这个游戏从一开始,她就是百分之百猜不出来的。
那她刚才为什么要答应?
令儿在心里给了自己一耳光。
因为她的思维还停留在自己那个“看得到”的模式里。
姐姐的邀请说“在对方身上写字”,她下意识就用一个正常人的逻辑去理解了这个规则。
她的第一反应不是“我看不见笔画”,而是“这个游戏我应该能玩”。
她没有及时说明自己的情况,所以现在被卡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上。
可问题是……
姐姐她,难道不知道未来她认不出笔画吗?
这个念头一出现,令儿的心脏就往下坠了一点。
作为未来的亲姐姐,未央照顾了这个盲人妹妹那么多年,教过她盲文,给她念书,陪她写作业。她不可能不知道未来看不懂正常汉字。
那姐姐为什么还要玩这个游戏?
是忘了吗?
是觉得好玩所以忽略了?
还是……她故意的?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