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巴车驶上高速之后，车厢里的噪音渐渐从鼎沸降成了一种均匀的嗡嗡声...兴奋劲过去后。
有人开始打瞌睡，或者戴着耳机看手机，小声聊着八卦，偶尔爆发出一阵压不住的笑声。
小千拆了第二包零食，是那种带酸甜味的软糖，她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，又往令儿手里塞了一颗。
“好吃吧..？”
小千问，腮帮子鼓鼓的。
“嗯...好吃。”
令儿把软糖含在嘴里，舌尖抵着那层薄薄的糖衣，甜味渗出来，但她其实没太尝出味道。
因为她的肚子开始痛了。
痛并不剧烈，但那间歇性的疼痛，一下一下的有些折磨，就跟拉肚子了一样。
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，未来身体里残留的记忆告诉她，这是生理期。
想起这个令儿忽然想起来，早上出门前，姐姐已经帮她贴了卫生巾。
那时候她还没睡醒，迷迷糊糊地趴在床上，感觉姐姐的手指把她的贴身衣物拉了下去，然后把一片什么东西贴了上去，还用手掌压了压，确认贴平了。
然后姐姐就又耍流氓拍拍她的屁股说。
“好了..起床吧...！”
当时令儿还觉得有点羞耻，觉得姐姐做的太变态了，只是她想了想姐姐什么都帮她做过，什么没有多说什么。
现在她忽然觉得，幸好。
不然她现在坐在大巴车上，下面忽然涌出一股温热，她又看不见，又不敢动，一路四个小时下来，座位上全是血，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她头皮发麻..！
令儿呼了一口气，靠在椅背上，把脸朝着车窗的方向偏了偏。
阳光隔着玻璃打在她脸上暖融融。
说实话，没有她预想的那么难受。
就是那种和拉肚子很像的感觉，一会儿疼一下，一会儿停一下，停的时候像什么都没发生，疼的时候又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跟她作对。
令儿闭着眼睛，头靠在座椅靠背上。
表情一会儿皱一下眉，一会儿又松开。
坐在旁边的小千注意到了。
一开始小千以为令儿只是在闭目养神。
她继续吃软糖，看窗外的风景，偶尔低头看手机。
但后来她的余光发现令儿的表情不太对。
一会儿皱眉，一会儿舒展。
一会儿咬嘴唇，一会儿又长长地呼气。
小千把手机收起来，侧过身，凑近令儿。
“未来..？”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心。
“你是不是晕车了..？”
令儿听见小千的声音，凭着感觉把脸转向她。
她能感觉到小千的呼吸就在自己侧前方，很近。
她犹豫了一下，然后把身体又往小千那边凑了凑，凑到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。
“..那..那个。”
令儿的声音很小，怕被人听见。
“我..我来那个了。”
小千愣了一下。
“哪个..？”
然后小千反应过来了。
她嘴巴张了张，眼神从疑惑瞬间变成了一种同为女生我懂的明了。
“肚子疼是不是...？”小千问。
令儿点了点头。
小千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小千的脑子转得飞快。
她想起自己之前查过的一个资料，说是盲人因为缺乏视觉信号来辅助前庭系统的平衡感知，比正常人更容易晕车。
大巴车在山路上开，弯道多，坡度大，令儿现在的状态本来就不好，再叠加生理期，双重debuff小千几乎能预见到令儿会吐。
她立刻站起来，弯腰去够头顶行李架上的自己的双肩包。
她拉开包的拉链，手指在里面翻找。
晕车药。
晕车贴。
她翻出一板晕车药，抠出一片，然后拉过令儿的手，把药片放在她的掌心里。
“这是晕车药。”小千说。
“虽然要提前三十分钟吃才管用，但吃总比不吃强。”
令儿摸到掌心里的药片，小小圆圆硬硬的。
她愣了一下。
“小千....”
“先吃。”
小千拧开矿泉水瓶盖，递到令儿嘴边。
令儿把药片塞进嘴里，小千倾斜瓶身，水灌进她嘴里，令儿仰头咽下。
“咕咚。”
“苦不苦..？”小千问。
“还行。”令儿说。
小千把瓶盖拧回去，然后又从包里翻出一片晕车贴。
那是个方形带着药味的贴片，背面是一层薄薄的胶。
小千撕开包装，凑近令儿的耳朵。
“这个贴在耳后。”
小千说。
“我不知道原理是什么，但总比不贴好。”
她把晕车贴按在令儿右耳后面的皮肤上，轻轻压了压边缘，确保贴牢。
令儿感觉到小千的指尖在耳后拨弄了一下她的头发，把碎发别到耳后，然后那片凉凉的贴片就贴在了皮肤上。
“好了..！”
小千拍了拍手，把包的拉链拉上，重新塞回行李架。
她坐下来，又掏出那包软糖，往令儿手里塞了一颗。
“含在嘴里，甜的，能舒服点。”
令儿把糖塞进嘴里。
“未来，你现在好好休息，闭眼睡觉。”
“到服务区我会叫你起来的..！”
令儿咬着糖，点了点头。
她张了张嘴想说。
“谢谢你小千..！”
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，变成了一团温热酸涩说不出来的东西。
最后她只发出了一个很轻很轻的鼻音。
“...嗯。”
小千以为她困了，没再说话，只是把肩膀往令儿那边倾斜了一点，让令儿的头可以靠得更舒服。
大巴车在高速上继续行驶，窗外是连绵的丘陵和隧道。
车里有人打起了呼噜，有人还在看剧。
小千把手机调成静音，刷了一会儿社交软件，然后就靠在椅背上，闭眼休息。
令儿靠着小千的肩膀，感受着那层温热的体温，和贴在自己耳后的那片晕车贴一起，把身体里的不适压下去了一些。
糖在嘴里慢慢融化，甜味散开，从舌尖一路流到胃里。
她闭着眼睛，脑子里却翻腾得厉害。
小千一直在兑现我会保护好未来的承诺呢。
令儿想，这就是朋友吧。
令儿把脸埋进小千肩膀的弧度里，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小千身上有薯片的味道..软糖的味道..还有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。
和姐姐的味道不一样。
姐姐身上是那种熟悉淡淡的温暖的沐浴露香，像一堵会呼吸的墙，把她整个人圈住。
而小千身上是活泼跳跃，属于阳光的味道。
两个都不讨厌。
但令儿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，她刚才为什么会在那一刻闪过“如果姐姐在就好了..！”的念头？
姐姐当然好，姐姐会帮她揉肚子，会给她热水袋，会把她抱在怀里。
但小千也很好，小千会找药，会贴晕车贴，会把肩膀借给她。
两个人都对她好。
但方式不一样。
姐姐的好是...令儿形容不出来，像是空气，包裹着她整个人，让她无时无刻不身处其中。
小千的好是...像是迎面吹来的一阵风，让她能感觉到方向，能感觉到自己在往前走。
她不知道哪一种更好。
也不知道哪一种更危险。
令儿把糖吞下去，调整了一下姿势，让自己窝在小千的肩膀上。
远处的高速公路路牌一闪而过，服务区的指示牌出现在前方几公里处。
大巴车正在驶向第一个休息站。
.....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