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巴车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着。
车厢里的气氛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。
几分钟前，还有人靠在椅背上打哈欠，有人戴着耳机昏昏欲睡，但此刻，几乎所有人都把手机屏幕调到最亮，脑袋凑在一起，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同一个问题。
“第一个字母是什么来着..？”
“TAC！你倒过来看！”
“CAT？猫？”
“猫有几条腿？”
“四条啊！”
“那TNA呢？”
“ANT！蚂蚁！蚂蚁六条腿！”
“GOD呢？”
“DOG！狗！四条腿！”
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令儿，听着车厢里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和笑声，耳朵微微动了动。
她能听出来，前面那排的女生们的声音里全是兴奋，后面男生那边有人拍了一下大腿，大喊了一声“我靠原来是这么回事..！”。
“好热闹啊~”令儿在心里想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。
她当然也想参与。
可是她看不见手机屏幕，看不见那些字母被倒过来之后变成什么样子，也看不见题目里画的那些图。
她能做的，只有听。
听那些声音在车厢里炸开，像过年放鞭炮一样，噼里啪啦的，一个接一个。
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些同学的表情，有人恍然大悟地张大了嘴，有人得意地晃着手机给旁边的人看，有人还在苦思冥想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令儿下意识地往车窗的方向偏了偏头，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。
阳光透过玻璃打在她脸上，暖融融的，但她心里有一点说不出来的失落。
她好像永远都是一个“...听。”的人。
听别人笑，听别人讨论，听别人解出答案后的欢呼。
而她只能坐在原地，什么也做不了。
“未来..！”
小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令儿偏过头。
“嗯..？”
“好像还挺简单的对吧...？”
小千凑过来，肩膀碰了碰她的肩膀。
“就是倒过来看，然后数腿！猫四条腿，蚂蚁六条腿，狗四条腿！”
“嗯...听起来是挺有意思的。”
令儿说，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。
小千看了她一眼，沉默了两秒钟，然后忽然把手机屏幕关掉，塞进口袋里。
“未来。”
“嗯...？”
“第二题我们一起解吧。”
令儿愣了一下。
“可是我看不见....”
“没关系啊..！”
小千说。
“我念给你听，我们两个一起想..！解不出来也无所谓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。
“其实我觉得，能和未来一起思考同一个东西的过程，我很喜欢，也很开心。”
令儿张了张嘴，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她的嗓子忽然有点堵。
小千的语气太自然了，自然到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但正是这种理所当然，让令儿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捏了一下，酸酸热热的。
对啊..！
她怎么这么悲观..！
看不见又怎么了..？
看不见也可以思考，看不见也可以和小千一起解题。
哪怕解不出来，哪怕答案错了，她和小千一起想着同一件事，本身就是一种参与。
“嗯...！”令儿用力地点了点头，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轻快的调子。
“那我们一起吧..！”
小千开心的笑了。
“好，那我念第二题了吧..！”
她把手机屏幕重新点亮，看着那三道题里中间的那一道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听好了啊，第一列是1、2、3、4、5，第二列是3、？、3、3、3，第三列是1、8、1、0、1。问号那里是多少。”
令儿认真地听着，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了敲。
第一列....1、2、3、4、5。
第二列……3、？、3、3、3。
第三列……1、8、1、0、1。
这个排列3有点奇怪，1后面是8，然后是1，然后是0，然后是1。
没什么明显的规律。
“1、2、3、4、5……”令儿小声念叨着。
“对，就是一二三四五。”
小千说。
“我觉得这个数字本身就代表序号，第一行是1，第二行是2，第三行是3。”
“那第二列呢...？”令儿问。
“第二列除了第二个全是3。”
“第三列...”令儿皱着眉，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，“1、8、1、0、1....”
“对，这个排列好奇怪。”
小千说。
“如果8不在的话就是10101循环了。”
令儿的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月份..！
令儿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小千。”
她的声音忽然变了调。
“嗯...？”
“第一列是一到五，对不对...？”
“对啊。”
“第二列……如果第一个是3，第三个是3，第四个是3，第五个也是3，那就说明前五个月里，除了二月，和四月其他每个月都有31天。”
小千愣住了。
“一月大，二月平，三月大，四月小，五月大....”
令儿的声音越来越快。
“一月31天，三月31天，四月30天，五月31天，所以除了二月全是3！第二题的第二列那个问号，是二月的天数...！”
小千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
“二月...二月是...！”
“28天。”
令儿说，“所以答案是2。”
小千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，然后猛地拍了一下大腿。
“未来...！你太厉害了...！”
“嘘....！”
小千赶紧捂住嘴，但眼睛还是亮得吓人，她凑到令儿耳边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，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兴奋。
“未来你怎么想到的...！太聪明了吧..！”
令儿的脸有点红。
“就是...你刚才说如果8不在的话，然后想到月份，然后想到日历...”
“这还不厉害...？！”
小千恨不得抱住她。
“我看了半天都没看出来，你居然一下就解出来了...！”
令儿低下头，嘴角弯着，耳朵尖有点发烫。
她看不见小千的表情，但她能从小千的声音里听出来，那种纯粹不掺杂任何别的东西的惊喜和佩服。
“而且啊。”
小千又凑近了一点，声音变得更轻了。
“这道题本来就是日历，我们之前学过，但现在的这个时候谁没事往这上面想嘛...！未来你真的是...”
她没有说完，只是用手肘轻轻撞了撞令儿的胳膊。
令儿被她撞得晃了一下，笑了出来。
“好了好了，还有第三题呢。”令儿说。
“哦对...！”
小千立刻把目光拉回屏幕。
“第三题，木等于11，田等于2，干等于6，问王和工分别是多少。”
令儿把脸转向车窗的方向。
阳光打在她的银发上，泛出一层淡淡的光。
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比划了一下“王”字和“工”字。
虽然未来她学的都是盲文，但令儿自己还是知道这个两个字的笔画是怎么写的了。
看不见。
但她可以想。
....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