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题在接下来的时间里，被车上的同学们用各种奇思妙想轮番轰炸。
一开始，大家走的还是正经路子。
“木等于11，田等于2，干等于6...笔画..？木是四画，田是五画，干三画，对不上。”
“拼音首字母在字母表的位置？M是13，T是20，G是7...差太远了。”
“是不是加上偏旁..？木加一点是术..？田加一竖是甲..？干加两点是平..？”
“你脑子有病吧，加偏旁能加出11和2来..？”
车厢后排的男生们越讨论越离谱。
有人开始把“木”字拆成十八块，有人拿出草稿纸画起了坐标轴，还有人一本正经地掏出新华字典开始数每个字的笔画..部首..拼音..声调..甚至五笔编码。
“五笔编码！木是SSSS，田是LLLL，干是FGGH..”
“你滚。”
小千也掏出手机，盯着屏幕上的三个字看了半天，小声念着“木、田、干..11、2、6。”
令儿靠在窗边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比划着王字的形状。
她看不见，但她可以在脑子里写这个字。
一横，一横，一竖，一横。
那竖是穿过去的，从最上面那横的中间，一直往下，穿过第二横，扎进第三横。
她在想一件事。
木，田，干。
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。
令儿的手指停住了。
这三个字..如果从正中间竖着切一刀...？
“小千。”
“嗯..？”
“你帮我看一下，木字从正中间竖着切，左边那半边像什么..？”
小千歪着头看了两秒，然后眼睛慢慢睁大了。
“等会儿...左边那半边，像K..！英文字母K...！”
“田呢..？”
“田从中间竖着切...左半边是一个竖加一个框..那是B..！是B..！”
“干呢..？”
“干的右半边..是F..！”
小千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。
“木等于K，K在字母表排第十一，所以木等于11..！”
“田等于B，B排第二，所以田等于2..！”
“干等于F，F排第六，所以干等于6..！”
她抓着令儿的手臂，整个人都在晃。
“未来你怎么想到的，你怎么想到从中间切。”
“因为对称。”
令儿说，声音不大。
“木、田、干这三个字，都是左右对称的。”
“如果把它们从正中间切开，左边那一半单独拿出来看，就是英文字母。”
“那王和工就是E和C”
“王是5。”
“工是3。”
“嗯，所以是5和3。”
“乘积呢，第一题24，第二题2，第三题53，24×2×53。”
小千在手机上戳了几下计算器，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。
“2544！快发群里！”
小千把手机塞进口袋，转过头看着令儿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“未来..！你太厉害了..！第三题也是你先想出来的方向..！”
“没有啦，”令儿摇了摇头。
“是大家一起解出来的。”
“我只是..”
“你就是很厉害..！”
小千一把抓住她的手，十指扣得紧紧的。
“能跟未来一起解题，真好。”
令儿没说话，只是反手扣紧了小千的手。
大巴在高速上继续行驶，车厢里的喧闹像退潮一样慢慢平息。
兴奋劲过去了，手机屏幕一盏一盏暗下来。
有人开始打哈欠，有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。
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，把每个人的侧脸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。
小千的脑袋一点一点地，最后落在了令儿的肩膀上。
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，手指还松松地扣着令儿的拇指，没有完全松开。
令儿靠在椅背上，感受着小千的重量。
她闭着眼睛，听着车厢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，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嗡鸣。
能和小千一起解题，真好。
能有一个这样的朋友，真好。
她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。
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遍，每滚一遍，胸口就暖一点。
而坐在第一排的北埋里正低着头看手机。
屏幕上是一封邮件。
私家侦探的回复。
“姓名：余生。年龄：21。籍贯：外省。无固定居住地。目前在你校任职保洁员，劳务派遣，短期合同。最近购买了一款带定位功能的儿童电话手表，并办理了一张新的SIM卡。无亲属关系记录。无社保缴纳历史。无犯罪前科。继续调查需增加预算。”
北埋里盯着那个名字。
余生。
一个21岁的女人，无亲无故，无社保，无犯罪记录。
北埋里抬起头，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。
车厢里大部分学生都睡着了，歪七扭八地靠在椅背上，头枕着肩膀，有人还流着口水。
他的目光在后排停了一秒。
令儿靠在小千的肩膀上，银发铺了小千半个手臂，脸朝着车窗的方向，睡得很安静。
北埋里的目光在令儿身上停了一秒。
然后收了回来。
他重新看向手机，拇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。
“继续查。我要知道她为什么来这所学校。”
发送。
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，靠进椅背，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呼吸很平。
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。
下午两点出头，大巴从高速下来，拐上了一条盘山公路。
路越来越窄，弯越来越急，两边的树越来越密。
车窗缝里渗进来的空气从汽油味变成了松针味，混着一点潮湿的泥土气。
小千醒了，揉了揉眼睛，发现自己整个人都歪在令儿身上，赶紧坐直了。
大巴在盘山路上又绕了十几分钟，最后驶进了一个开阔的停车场。
停车场靠山一侧是陡峭的岩壁，另一侧是护栏，护栏下面是深深的山谷，山谷对面是另一座山，山腰上隐约能看到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，掩映在树影里。
车门打开，山风灌进来，带着泉水的凉意。
北埋里站起来，拍了拍手。
“都醒醒，到了。”
车厢里响起一片含混的呻吟声。
小千把挎包从行李架上够下来，帮令儿背好，然后牵着她往车门口走。
北埋里站在车门口，一只手抓着扶手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。
“刚才那个智力游戏，说了最快解决的班级有好处。第六名，也就是我们班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看着全班期待的眼神。
“第六名可以自由活动。第六名之后的三名，留下来帮忙搬东西。”
“我们班第六！安全！”
“哈哈哈哈隔壁三班倒数第一..！”
“别笑了，赶紧下车，该泡温泉的泡温泉，该搬东西的搬东西。”
同学们陆陆续续下了车。
令儿被小千牵着，慢慢走下大巴的台阶，脚踩在停车场的碎石地面上，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“那个....未来。”
小千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你今天...是不是不能泡温泉..？”
令儿愣了一下，然后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。
“嗯，来那个了。”
小千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她转过身，两只手握住令儿的双手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很认真。
“没事啦未来，我陪你。温泉什么的，不就是在大浴缸里泡热水澡吗..？我家的浴缸也能泡，没什么稀罕的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又低了一点，低到几乎要被山风吹散。
“比起泡澡，我更愿意和未来在一起。”
说完，小千自己的脸先红了。
她猛地扭过头，假装在看山谷对面的风景。
幸好令儿看不见。
令儿确实没听出什么言外之意。
她只是笑了笑，把手从小千的掌心里抽出来，反过来拍了拍小千的手背。
“不用啦小千，我很感谢小千，但反正来都来了。”
“小千去泡泡吧，我正好身体比较难受，去睡一会儿。”
“你泡完了再来找我，到时候再陪着我，好不好..？”
小千看着她，张了张嘴。
她其实想说，“可我就想和你在一起..！”，但她没说出口。
她只是点了点头。
令儿站在停车场边缘，银发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，盲杖的杖尖点在碎石地面上。
山腰的旅馆亮起了暖黄色的灯。
暮色从山谷深处漫上来，把整座山都染成了深蓝色。
令儿站在风里，脸朝着小千的方向，被牵着手向着山上的温泉旅馆走去。
她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。
能遇到小千这样的人。
而令儿不知道，在停车场最角落的位置，一辆灰色出租车刚刚熄了火。
后座车门打开，一个戴着深灰色帽子的女人走下来，站在停车场的阴影里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。
屏幕上是一个正在移动的小红点，缓缓沿着山路往旅馆靠近。
她收起手机，抬脚往山上走去。
...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