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

作者:Douzetable 更新时间:2026/8/16 8:29:46 字数:4217

栞把空碗放下,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她站起来,把大衣领口重新立好,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个还在慢悠悠喝茶的铃,开口说:“亲爱的魔法少女,我要继续我的卧底生活了,请问我可以回去了吗?”

铃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。栞注意到她说出“亲爱的”那两个字的时候,铃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——像一盏灯被轻轻拧开了。但铃没有说什么,只是自然地喝了最后一口茶,把杯子放回桌面,然后站了起来。

“我送你。”

“不用。这才几步路。”

“那也要送。”

栞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铃已经从她身边走过去推开了店门。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把她的光翼边缘吹动了一下。栞看着那个背影,把到嘴边的“你是魔法少女,我是敌方怪人,你送我到路口是不是有点荒诞”又咽了回去。算了。她跟着走了出去。

两个人站在食堂门口。铃的变身状态依旧没有解除,白金色的战服在路灯下微微反光,光翼收拢在背后,短发发梢那些极淡的金色光点在夜风里轻轻闪烁。栞站在她旁边,深色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动了一下,身形比日常高挑许多,肩膀也比铃宽出一截。

铃面对着面前的栞,表情依旧是那副“来,上来”的认真模样。栞眨了眨眼睛。铃便即刻往前凑了一步,手都抬起来了。栞急忙伸手挡在前面。

“别,我还想保持我的发型到明天晚上呢,”栞说,“我们怪人可不像你们魔法少女有这么坚强的发型,就像那个无重力裙子一样——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倒立都不走光的?”

铃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对方关心的是这个问题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,又抬起头,表情里带着一种“好像确实没想过”的空白。

“……那就走回去吧。”她说。

栞没想到铃会让步,还以为会又一次被直接抱起来。看来吃过饭后关系也亲近了不少,至少对方愿意听她说话了。她点了点头。

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前走。街灯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,一道细长挺拔,白金色边缘被拉得柔和,一道修长宽肩,深色轮廓沉稳地落在另一侧,刚好隔着半步的距离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铃问。

栞偏过头看了她一眼:“怪人64。”

“我是说——”

“我知道你问的是什么,”栞把视线转回前方,“我的名字就是怪人64。”

“为什么是64?”

“第64个加入组织的,”栞说,“按顺序排的。”

“没有别的名字吗?”

“组织里不需要那么多名字。代号好记、好叫,死了之后补上也方便。”栞的语气里带着一点“这没什么大不了”的松快,“高层懒得记,反正打工的来来去去都差不多。”

铃安静了几步路,然后说:“那你为什么非要在组织里?”

栞想了一下。她走在路灯和行道树之间,大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接着开口了,语气不大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工资虽然不算丰厚,但工作时间灵活。除了可能被魔法少女杀掉之外,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。”

“死掉不是很可怕吗?”铃说。

栞的语气没变,保持着那种闲聊的调调:“也不算什么太难受的体验啦——需要看是谁做的,其实也挺快的。”她偏过头看着铃,“而且你刚才不也看到了吗,那个三米高的家伙,一眨眼就没了。那家伙肯定不痛苦。”

铃没有说话。栞注意到她沉默了两步的距离,步伐没有变慢,但视线低了一点点,落在自己的脚尖前面。那个沉默很短,短到如果不是栞习惯了观察别人的反应,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
“你和他们不一样。”铃说。

栞没有追问。她又走了几步,然后说:“不过至少还有你这莫名其妙的家伙。我感觉我还不至于那么简单死掉,至少我也不太想死。”

铃抬起头。她的眼睛亮了一下——像是你走在路上,有人忽然喊了你一声,你转过头的瞬间那种光。她的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,像是刚才那两秒的沉默已经被风吹散了。

“你家住在哪里?”

栞笑了一声:“我可是敌方怪人。再送到敌方据点让你直捣黄龙也太蠢了吧。”

“卧底。”铃说,语气稳得像在宣读文件。

栞看着她:“这个设定你准备用多久?”

“你不也在用吗。”铃说。

“我是随机应变,”栞说,“你是咬住不放了。”

“卧底。”铃又说了一遍,这次带了一点笑意。

栞摇了摇头,没有再接话。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,路灯开始变得稀疏。栞放慢了脚步:“快到了。”

铃停下来。她站在路灯刚好能照到的地方,白金色的光翼微微张开又收拢,像是不太确定这个距离是否该继续靠近。

“好了,”铃说,“再见。”

“好。”

栞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,侧过身准备往巷子里走。走了两步,她又停下来,偏过头:“饭挺好吃的,谢啦。”

铃的眼睛又亮了一下。她朝前迈了一大步,极快地伸开双臂,环住了栞的胸,收拢,扣住。

栞很清楚这是对方亲近的时候会做出的动作——在过去的每一次相遇,总会出现的亲昵动作。可是每一次她都无法躲避。说实话这个动作其实她还挺喜欢的,面前的人软软的,体温也刚刚好,还有一股香香的、太阳晒过的向日葵的味道。可是就只有一点不好——力气。

栞听到了自己肋骨发出的一声非常不妙的响声。不是那种“被拍了拍”的感觉,是真的、结实的、被最强魔法少女的臂力从两侧往里压迫的声音。她的肺在那一瞬间被挤掉了一半的空气,视野边缘甚至暗了一小下。

“……等…………”

“嗯。”

铃没有松手。栞能感觉到她的脸贴在自己肩侧的位置,呼吸从衣料的缝隙里渗进来。

“我让你……”栞的声音被挤得断断续续,“松……一下……”

铃终于松开了。她退后半步,正想说什么,然后她的表情停住了。她看到了栞的面色——不是那种正常的、因为被抱得太紧而皱一下眉的面色,而是一种微微发白的、额角渗了一层薄汗的面色。栞的嘴角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线,从唇边滑下来,在下颌停了一下,然后滴在大衣前襟上。

栞的右手抬起来,按在自己左胸口偏下的位置,没有用力按,只是放着,像是手指在确认什么不想要确认的事情。

“你——你受伤了?”

“没事,习惯了。”栞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,带着一种“在维持平稳语调”的紧绷感。但其实她很清醒,刚才那一下,肋骨已经断了,至少一根。

铃的脸色变了。白金色的光翼猛地张开又收拢,像是她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

“我——我带你去医院——”

“不用。”

“你受伤了——”

“我说不用。只是有些窒息。”

栞把手从肋骨上放下来,直起身,深吸了一口气——吸到一半又顿了一下,然后换了个更浅的呼吸节奏。

“我回去躺一下就好了。”她说,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松散,虽然比正常时轻了一些。

铃站在那里。她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她的眼睛看着栞的表情,看着栞调整呼吸的方式,看着栞重新把手放回大衣口袋里——所有动作都正常,只有那只放进口袋的手,在布料底下微微蜷着,没有握紧。

“……我弄伤你了。”铃说。

“嗯,”栞说,“这是工伤。是之前的啦——”

她正在努力辩解,因为她知道如果承认是铃弄伤的,这人在未来一星期都会寸步不离地守着她。组织里会多一个行踪成谜的魔法少女,而她的病床前会多一个满脸愧疚的最强战力。栞不需要这样的待遇。她只需要回去,躺下,等骨头自己长好。

而且,说实话,她这次也确实需要这个伤。

今晚出来的时候带了两个战斗员,一个都没带回去,全被那个高马尾后辈打倒了。如果她自己完好无损地回到组织,身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,报告怎么写?色欲大将看了大概会说“怪人64,你的两个手下都报销了,你倒是一点事没有,是躲得挺好还是压根没打?”

她没法解释。但肋骨断了一根就不一样了。她可以交一份像样的报告:遭遇强力魔法少女,两名战斗员战损,自身多处挫伤加肋骨骨折,经确认该区域存在高强度敌对活动。听起来就像认真工作过的样子。

栞一边想着,一边觉得断掉的肋骨好像也没那么疼了。这东西放在报告里,比任何口头解释都有说服力。这叫工伤。工伤需要休养,休养期间不用出任务。不用出任务就不用在夜里跑来跑去撞见某个白金色光翼的家伙。虽然她其实也不讨厌撞见那个家伙——但肋骨会抗议。

她在心里把这个逻辑链条完整地过了一遍,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:断一根肋骨,换一周休假,外加一份完美无缺的工伤报告。这笔账算下来,甚至可以说是赚了。

当然,如果铃知道她正在用“被铃抱断的肋骨”来抵“任务失败的责任”,大概会露出那种既愧疚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。栞决定不让她知道。她需要这个伤,组织也需要看到她受伤。

她在心里把明天要交的报告拟了个开头:“遭遇高强度敌对魔法少女,激烈交战后……”激烈交战是不太算得上,毕竟从头到尾她都在跑,但报告可以稍微润色一下。这叫工作汇报的艺术。

栞想到这里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然后铃又往前迈了一步。栞举起手,后退了一步——疼痛立刻从胸腔窜上来,但她还是强撑着退了一步。

“别过来,魔法少女,”栞说,“再过来,我可是会生气的。”

铃没有回答,只是又靠近了一步。

栞暗下决心。她只轻轻往后退了半步,然后按下了大衣内衬某个位置的机关——巨大的烟雾即刻从她脚下炸开,白色的、浓稠的、像一整团云突然砸在了地面上。她的声音从烟雾深处传出来,带着那种“我就不奉陪了”的余裕:“咱的手段可不止这一个啦。”

她忍着胸腔里的剧痛,转身跑进了巷子深处。

烟雾散得很快——但铃散得更快。她只是浑身轻轻一闪,白金色的光便从她脚下荡开一层波纹,烟雾被从中间撕开一道干净的口子,瞬间散尽。远处的巷子尽头,一个小小的深色身影正在极速移动,步伐不太稳,左手一直按在胸侧。

铃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。她能追上的。她知道。以她的速度,三秒,最多三秒,她就可以出现在栞面前,把她截住。但她没有。她站在路灯下面,白金色的光翼完全收拢了,手垂在身侧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。
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她说。像一只做错事的小狗。

——组织据点·医务室——

“怪人64,工伤,胸部肋骨断裂。”

医生把报告单夹在板子上,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栞,又看了一眼病历记录,表情里带着一种“我已经不想数了”的无奈:“已经是这个月第六次了。怪人64,你这家伙,该说是幸运的呢,还是倒霉呢?”

栞躺在床上,胸腔缠着白色的绷带,嘴角的血已经擦干净了。她偏过头看着天花板,灯光把白色的天花板照得有些发亮。

“都有吧,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那种只有躺在床上的人才有的松弛,“幸运的倒霉蛋。”

医生在报告单上签了字,抬头看了她一眼:“这次又是什么情况?”

“遭遇高强度敌对魔法少女,”栞说,语气很平,像在念一份已经拟好的稿,“激烈交战后,两名战斗员战损,本人多处挫伤,肋骨骨折。”

“你两个月前也骨折过一次,差不多位置。”

“那次是摔的。这次是打架。”栞说,“真的。报告上可以写‘经确认该区域存在高强度敌对活动’。”

医生看了她两秒,摇了摇头,把报告单夹回板子上:“你是这个月第六次把‘工伤’写进病历的人。但前五次至少都是躺了三天才能说话的,你倒好,还能在这儿跟我打商量。”

栞笑了一下,没有回答。倒是说自己的身体机能更加强大了呢?还是另外一种可能呢?她没有多想,重新看向天花板,把右手轻轻搭在缠着绷带的胸口上。在心里把今天的报告又润色了一遍,然后把眼睛闭上了。

算了。先睡一觉。

工伤。好好休养。明天再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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