栞在床上躺了三天。
肋骨已经不疼了，至少深呼吸的时候不会再从胸腔中间窜出一道锐利的痛感。她穿着宽松的病号服靠在床头，手里捏着一本从医务室角落翻出来的旧杂志，封面卷了边，内容大概是三年前的时尚资讯。她翻了两页，又合上了，然后把杂志盖在脸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这时候门口传来一声敲门——不是那种正式的、等回应才进来的敲法，是那种“我已经推门了顺便敲一下”的敲法。
“64——你在啊？”
栞把杂志从脸上拿下来，看到一个身影站在门口。黑色紧身衣，胸口处有一道弧形的缺口设计，腰侧也有对称的镂空，从锁骨延伸到肋骨下方，露出底下一小片皮肤——是色欲大将亲自设计的制服样式，她自己的风衣也有类似的剪裁，只不过她的那件是侧腰开缝，没有第二怪人这套这么直接。不过对于名为“色欲”的大将来说，这种设计倒还算是能接受的范围，至少不是比基尼之类的。
第二怪人是一个身形偏小、动作灵活的女生，头发扎成低马尾，脸上带着一种介于好奇和崇拜之间的神情。她走进来的时候步伐轻快，像一只训练有素的小型犬。她走到床边，歪着头看了看栞的脸，然后伸手拍了一下栞的肩膀——力气不大，但栞还是下意识地往左边偏了一下。
“你气色好多了诶，这次才躺了三天，之前那次你躺了五天才勉强能说话。”第二怪人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床边，双腿盘起来，整个人像一只缩进窝里的猫，“大家都说怪人64是真厉害，每次和最强魔法少女打都能活着回来，还都能打得有来有回。你知道吗，现在底下那些新来的战斗员，都在传你是‘不会被最强杀死的女人’。”
栞沉默了一拍：“……有来有回？”
看来和最强待久了，自己都能变成最强的感觉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肋骨位置，隔着绷带和病号服，还能看出一块青紫色的淤痕没有完全消退。有来有回。如果逃跑也算是一种“回”的话。
“对啊！你可是我们的榜样！”第二怪人的眼睛亮起来，“我光是听说‘佐仓铃’这个名字腿就软了。要是真的遇到她，我能不逃跑就谢天谢地了。可是你却能多次和她交手，人人都在传你甚至能在战斗开始的时候平静地和她打招呼——”
“哈哈，只要努力你也可以做到的，”栞说，“而且你不也挺厉害的嘛，作为第二个成为头目的怪人，也就是说这种事情只有不停去尝试才有机会做到不是吗？”
话虽然是这么说的，但她看着第二怪人那张写满了真诚羡慕的脸，又沉默了两秒，然后把目光移向墙壁。谁不是一直在逃跑啊。我每次都在跑，跑得比谁都勤快，甚至跑步的时候还在想怎么跑得更快。被称为“有来有回”的那些交手，不过是我在规划路线的时候被她堵住，然后被请去吃了顿饭。
“我哪能和64你比啊——”第二怪人摆了摆手，语气里带着一种“你太谦虚了”的轻快，“我就感觉自己不行。每次任务我都祈祷不要遇到强的对手，最好是那种一击就能解决的杂鱼魔法少女。遇到强的我就想跑，有时候还没开打就已经在构思撤退路线了。”
栞干笑了两声：“哈哈……我和大家也差不多啦。”
“不不不，你都能和她进行谈判这点就已经甩我们好几条街了！”第二怪人越说越激动，整个人往栞的方向倾了倾，“基地里有蝙蝠录像，老大的探查蝙蝠拍到你和她面对面站着，说了好久的话——那肯定是64你用实力让她折服了吧？肯定是谈判技巧吧？真厉害啊……”
栞把脸转向墙壁。她看着白色墙面上的那道细细的裂纹，觉得这第三天的平静生活大概要结束了。面对面的谈判。她在心里把那天的画面重新翻出来过了一遍。被飞着带到食堂门口，被请吃炸鸡，被追问“你在干什么”，被抱断肋骨——如果这些算是谈判的话，那她大概是个谈判天才。但其实她什么也没谈下来，她只是吃了一顿饭，然后肋骨断了，然后回来了，然后躺了三天。
“所以你是怎么做到的呀？”第二怪人凑近了一点，压低声音，像在交换秘密情报，“真的有那种、在佐仓铃面前还能保持冷静的特殊训练吗？”
“哈哈，”栞说，“你多被她追几次就行了。”
她此刻内心的真实想法是：别学我，学我你就完了。
“那还是算了，”第二怪人缩回椅子上，搓了搓胳膊，“我现在都觉得她可能是吃怪人的也不一定。你看，你那么厉害都每次受伤回来，我不敢想自己遇到她能撑几秒。”
栞想象了一下铃坐在食堂里，面前摆着一个盘子，盘子里一个五花大绑的怪人嘴里咬个苹果，铃双手一合“我开动啦”——这画面实在太违和了，她甚至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。那家伙吃饭的时候会先喝汤，然后把炸鸡留到最后，还会夹走别人碟子里的。她不吃怪人。她吃炸鸡，而且专挑别人碟子里最后那块。
“所以老大今天找我有事？”栞把话题转了回来。
“啊，对了！”第二怪人一拍膝盖，“差点忘了正事。老大让你过去一趟，好像是有什么话要当面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不知道，反正就是让你去。”第二怪人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，“老大今天心情好像还行，至少没有像上次那样把报告书摔到地上。我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坏事。”
栞点了点头，从床边站起来，把大衣从椅背上拿过来披上。领口立好，袖子拉直，手指拢了拢衣襟，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绷带——还好，从外面看不出来。
第二怪人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：“对了，64——虽然大家都说你是最强的那个，但我还是想说一句。如果哪天你也不行了，记得跑。活着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她的语气忽然比刚才认真了一点，像是把某句准备了很久的话终于说了出来。
栞看了她两秒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……嗯。”
她心想：我一直在跑。但你这句话，我还是收下了。
第二怪人笑了一下，转身走出了医务室，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。栞站在原地，伸手把大衣领口往上拉了拉，遮住露出来的绷带边缘，然后朝议室的方向走去。她走得不快，每一步都踩得很稳，但脑子里已经在转了：探查蝙蝠、谈判、面对面站着、老大、任务。这几个词拼在一起，大概不会是什么轻松的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