栞站在那扇深紫色的门前,抬手按了一下暗色面板。
门无声地向内滑开。
房间很宽敞,天花板灯光暗得像黄昏,墙壁是深灰色的绒面材质。右侧是一整面落地窗——但窗外并不是夜空,而是一面墙壁,上面垂落着数不清的细长半透明薄纱,从天花板到地面,层层叠叠,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中轻轻晃动。纱幕后面能看到模糊的轮廓,高高低低的瓶罐,看不真切。
房间中央偏左的位置放着一张宽大的矮榻,深色绒面,铺着几层厚实的垫子。色欲大将伊芙琳正斜靠在那里,深紫色长发没有束起,散落在肩头和背后的绒面上。她穿着一件宽松的长袍,领口开得很深,露出一截肩颈和锁骨的线条。一条腿屈起踩在榻面上,另一条腿随意垂在榻沿,脚踝上系着一条极细的金链,末端坠着一颗暗色宝石,在矮榻边的暗光中偶尔闪一下。
她手里端着一杯茶,杯沿凑到唇边,但没有喝,像是正在想什么别的事。矮几上放着那个小装置,屏幕亮着,显示着一段静止的画面——两个身影站在路灯下,距离很近。
伊芙琳听到脚步声,没有抬头,视线还落在屏幕上,语气带着一种“你终于来了”的闲适:“64,来了啊。”
栞的脚步在门槛处顿了一下,然后走了进去。她在矮榻前三步的位置站定,大衣领口立着,手垂在身侧,呼吸比正常时浅了半拍——不是伤的问题,是心里正在转的事情让她有些发紧。
伊芙琳把茶杯放回几上,杯底磕在瓷面发出一声清浅的响。她终于抬起头,看向栞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:“听说……你和那位最强魔法少女已经喜结联姻了?”
栞的瞳孔震了一下:“没有!绝对没有!那只是战斗!非常普通的战斗!”
“战斗——”伊芙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尾音微微上扬,像在品味什么有意思的东西,“拥抱也是一种战斗表现,我理解。也许有一天你靠吻打败了她,我都不会意外。”
“不不不!”栞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,又迅速压回来,“我和魔法少女不共戴天!那只是我单方面被魔法少女攻击而已!我是受害者!我是工伤!”
“哦——”伊芙琳拖长了尾音,“这么说,应该是你被她用吻打败了,我也不会意外。”
“不是!”栞觉得自己正在掉进一个越描越黑的坑,“我和她那可是拳脚间的战斗!才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……”
她顿住了,因为“play”这个词在嘴边绕了一圈,还是没敢说出来。伊芙琳的眼睛弯了一下,像是已经接收到了那个没说出口的词。
伊芙琳没有接话,目光从栞的脸慢慢移到她的领口,又移到大衣侧腰那道镂空处,像是在端详一件自己亲手设计、现在穿在别人身上的作品。
“你这样说,我也很担心你。”她的语气轻了下来,带着一种“我是在为你着想”的柔软,“这样色气的身子,本来可以穿得更暴露一些的——但那样惹了魔法少女的欲望,让她把你欺负了可怎么办。”
栞愣了一秒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风衣——侧腰镂空,领口微开,锁骨若隐若现——然后在心里默念:原来这样暴露了竟然还不是暴露?那真正的暴露到底是要穿成什么样子,比基尼吗?算了,至少现在这套还行。她抬起头,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下属笑容:“……真是谢谢老大了。”
“当然,”伊芙琳说,“我可是很珍惜手下的。”
“……但是,”栞清了清嗓子,“我肯定会拼死反抗的。不对,我和她没什么关系的。一点关系都没有。她抱我那是她单方面的行为,我全程都在抵抗。”
伊芙琳笑了一下:“原来已经抱了呀——那我是不是可以开始期待什么时候接吻了?”那个笑容不大,但带着一种“我已经看完了整场戏”的从容。她把垂在榻沿的腿收回来,换了个姿势坐正了一些,手搭在膝盖上,“64,我既然名为色欲之将,这种感觉我还是非常清晰的。”
她停了一下,目光落在栞脸上,像在确认什么:“那种充沛的欲望,压制和翻涌……让人渴望。”她轻轻笑了一声,慢慢站了起来,“很美味。”
栞站在原地,手在大衣口袋里捏了一下。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点——不是害怕,是那种“被人看穿了但还不想承认”的心虚。沉默在两人之间走了大约三拍。
“……能不能不赶我走?”栞说。
伊芙琳轻轻哼笑了一声:“看来某人已经被说服了。”
栞内心想:都已经人赃并获了,其实也没啥好说的了。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翻自己存了多少钱——组织工资还算高,也攒了一些,如果被赶出去,还能撑好长一段时间。但是说实话,她其实挺喜欢这份工作的。工作时间灵活,不用坐班,出任务也就是跑跑步,偶尔被追一追,回来还有医务室躺着。这大概是她现在唯一想做的工作了。想到这里,她把话又接上了:“不,老大,我对组织也是忠心耿耿的,”她说,“对老大你也是。”
伊芙琳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杯沿挡住了一半表情,但露出的那半只眼睛里带着笑意:“64,你可知道,通敌其实就是死亡。”
栞愣了一下。但她其实没有害怕。她站在那三层薄纱垂落的暗光里,脑子里已经开始计算最佳逃跑路线了——从这扇门到走廊拐角大概六步,拐过去之后右侧有楼梯,下楼之后有一扇侧门直通街道——但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另一个版本:“别啊老大——我真的没有通敌——我只是跑得比较慢被她抓住了而已——”
“所以,”伊芙琳的声音从茶杯后面传来,不紧不慢的,“你一直都是在逃跑?”
栞的嘴角抽了一下:“……不是逃跑,是游击。”
“游击。”伊芙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像是把它放在舌尖上尝了尝,“行,游击。我想交给你一个任务,你应该不会再用‘游击’来应付了。”
伊芙琳把茶杯放回去,发出轻轻一声响,像是给这句话画上了句号。她看着栞,语气重新落回了那种慵懒的、带着笑意的调调:“话是这么说,但我不觉得有过那样过去的干部会真心喜欢魔法少女。我一直觉得你是我捡到的一个大漏,至少会感谢我,对吗——亲爱的。”
栞的右手在大衣口袋里轻轻蜷了一下。一些东西有些被刺痛。
“当然,老大。”栞应着,语气和刚才一样平稳。但她的手指在大衣口袋里松开了,又握紧了一下,才重新放开。她脑子里闪过另一个画面——自己几个小时前刚对铃说过同样的话。亲爱的。这个词从她嘴里出来,听多了确实容易顺嘴。但对着不同的人说出来,重量完全不同。
“所以愿意证明自己吗?亲爱的。”
“当然啊,我对组织绝对上心。”
“哼哼,有这话,我倒也雀跃起来了呢。”伊芙琳的手指绕了一下垂在肩头的发尾,“我想你去接近那位最强。她对我们的计划阻碍最大,至少要找到她的弱点,或者拖住她的时间。”
“啊?”栞的反应几乎是本能。她不是讨厌这个任务——她是觉得这任务根本不可能完成。铃那家伙根本没什么弱点,几秒钟就能解决一个怪人,谁能阻止?而且如果一直和那家伙待在一起……栞觉得自己的肋骨又开始隐隐作痛了。“老大,你可就高看我了。我不就是一个小头目,而且还在养伤阶段。”
“我当然知道,”伊芙琳说,“所以要拒绝吗?”她的眼神里带了一丝认真。
“这不是拒绝,是把机会让给更——”
“这不是只有怪人和魔法少女的交锋,”伊芙琳打断了她,语气轻飘飘的,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,“还有少女和魔法少女的交锋。佐仓铃,她还只是一个高二的学生——而你,我记得你不也是高二吗?”
栞无奈地笑了一下。自己的真实身份其实也不算是个谜,对于这种公司制度一样的组织来说,而且还有那只破蝙蝠,没被发现才算是问题,而且自己也根本没藏。“不行啊老大,佐仓铃可是恶魔呢。我听说这家伙可是会吃怪人的——我这样一个怪人去接近她,可是会被吃掉的。”
“哦?”伊芙琳挑了挑眉,“可是我也听说,怪人64是不会被最强杀死的女人呢。最强战力和最高战力交锋——我想这非常合适,不是吗?”
“……老大你真会说话。”栞的声音干巴巴的。
“另外,报酬我也不会少。”伊芙琳伸出一根手指,“现在工资的三倍,如何?”
栞沉默了一拍:“……多少?”
“三倍。”
栞又沉默了第二拍。她把心里那条逃跑路线暂时关掉了,换成了另一条计算路径——三倍工资,加上工伤补贴,加上不用每天出任务只需要“接近”一个人。她在心里把自己的立场——也就是“组织忠诚”——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,然后清了清嗓子:“当然,我亲爱的老大,”她说,语气切换得像换了一件外套,“我对组织的忠心向来如山,这种任务非我莫属。”
伊芙琳笑了一声,不轻不重,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结果。她重新靠回矮榻的扶手上,手指绕着一绺垂下来的长发,目光落在栞身上,带着一种“你已经上钩了”的满意:“那就交给你了,64。好好干。”
栞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了房间。门在她身后无声地滑拢。她站在走廊里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缓缓呼出来,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口的绷带位置。
三倍工资。
她的嘴角动了一下,说不上是笑还是叹气。
“……至少肋骨没白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