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田栞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，窗外的樱花已经过了满开，开始往下落了。她把课本立在桌面上，假装在看，实际上目光穿过书页边缘，落在教室前门的方向。
色欲大将的任务。接近佐仓铃，套取情报，拖住她。栞在心里把这几条内容过了一遍，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：做还是要做的，但没必要做太多。偶尔走过去站在旁边假装在观察，偶尔多看她两眼让老大那只破蝙蝠能看到“怪人64在认真执行任务”的画面，剩下的时间坐着就好。
摸鱼也是工作的一部分。工资照发，工伤照算。她在心里把这个计划命名为“战略性亲近”。
然后她的视线落到了教室前门。铃正走进来，手里拎着书包，校服领带系得比昨天整齐了一些，大概是注意到自己之前总是歪着，今天特意整了整。
她的头发比一般人更蓬松一些，发尾微微翘起来，像刚睡醒但已经被风吹过一圈的样子。不是那种精致的蓬松，是真的、随意的、毛茸茸的蓬松，垂在耳侧和颈后，像某种小型犬的耳朵形状。她的眼睛很亮，带着一种“今天也想好好地过”的劲头，嘴角微微翘着，但和初中时那种不加节制的灿烂不一样——现在的笑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一层，变得平了一些，稳了一些。
变身后的铃，栞见过很多次。白金色的光翼、锋利的剑、出手时毫不犹豫的果断——那是“最强魔法少女”的壳。而现在是“佐仓铃”的样子。头发更蓬松，校服袖口卷了一截，手指上有一小块创可贴，大概是早上被什么东西划到的。两者放在一起对比，栞有时候会觉得“这两个真的是同一个人吗”。但当她看着铃坐在座位上低头翻书页的侧脸时，又会觉得：嗯，是同一个人。只是那一面锋利，这一面毛茸茸的。
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，就在栞的前面一排。栞看着她的背影，肩膀的线条比初中时宽了不少，头发也长了一些。
初中的时候，栞第一次见到铃，是转学来的第一天。当时铃坐在她旁边的位置，转过头来看她，表情坦率得像一张没有折痕的纸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我叫佐仓铃！我想和所有人都成为朋友，所以——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吗？”
那时候栞已经当干部有一阵子了，话少，也不太想和同学有太多交集。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一头的女孩，她想着这种事敷衍过去就好了，于是简短地回了一句：“嗯。”
是敷衍。她当时确实是敷衍的。明明是在问名字却只回了一个“嗯”，一般来说对方应该能明白其中拒绝的含义。但铃没明白——或者她明白了，但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她想和栞做朋友。
那之后铃就缠上来了。第二天中午，铃跑来找她：“一起去花坛那边吃饭吧！”栞说：“我不吃午饭。”铃愣了一下，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面包：“那我刚好多买了一个，一起吧！”栞沉默地看着那个面包，又看了看铃那张“我准备好了”的脸，最后只能说“……谢谢”，然后被拉着走了出去。
一路上铃走在她旁边，时不时抬手和走廊对面的同学打招呼——“早啊！”“今天值日？”“下午见！”声音清脆，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动物。栞走在旁边，偶尔点一下头，偶尔不说话，心想：这个人还保留着小学的性格，幼稚到不像样。但另一方面她也在想：作为干部，能顺便观察一下魔法少女的日常习惯，倒也不算太坏。所以她没有推开那只拉着她手腕的手。
她们走到中庭的花坛边坐下来，铃一边拆面包包装一边说“这个牌子的奶油面包真的超好吃”，栞坐在旁边，接过来咬了一口。
那段时间大概持续了两个月。不算长，但也不算短。后来栞因为自己的目标经常请假，铃也渐渐不再那么频繁地来找她了。初中毕业之后，两个人就断了联系。
栞从回忆里收回来，视线重新落在铃的背影上。她现在的后脑勺——比她记忆中高了一截。以前栞比她高一个头，铃要仰起脸才能看到她的表情。但现在，铃坐在她前面一排，她的视线刚好落在铃的发旋位置。身高反过来了。
她不知道铃经历了什么，但那个人不再像以前那样到处对人喊“我们是朋友吧”了。她变得安静了一些，依然会笑，但笑的对象大多是桃川乃乃和绫濑桐华，其他人则礼貌但疏远，笑也不是那么夸张。
栞其实很意外她们高中又分到了同一个班。她记得自己复学第一天，打着哈欠走在走廊里，拐过弯的时候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三个人——铃、乃乃、桐华。铃的表情带着一种淡淡的疲倦，像是有什么事情压在肩头。乃乃站在她左边，桐华站在她右边，三个人像是在商量什么，又像只是陪着，甚至可能都没在说话。
然后铃第一个注意到了栞。她的眼睛闪了一下，像是灰烬底下亮起一点火星，然后整个人直直地跑了过来。
“池田同学！”铃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很响，“好久不见——真幸运能在这里遇到你！我是佐仓铃！”
她着重强调了一下自己的名字。栞觉得如果自己故意装作不认识她，她可能会当场哭出来。但她还没有那么恶趣味，而且明显铃现在有些事。于是她笑了笑，语气比之前放松了不少：“好久不见，佐仓同学。初中之后两年没见了，最近怎么样？朋友有超级多了吗？”
她表现得有些亲近，也暗示了“我还记得你，那个交朋友狂魔”。铃低了一下头：“还好……池田同学呢？”
栞当时已经不再像初中那么沉重，她看到铃脸上的笑容——那种“强撑着让自己看起来精神”的笑，嘴角拉得太开了，反而显得有些不太自然。栞在心里过了一下，开口说：“还行。”
桐华这时候也走了过来：“池田同学，好久不见。”语气比初中时更轻一些。乃乃跟在后面，没有说话，只是歪着头看着栞，很自然地挥了挥手。
气氛有些压抑。栞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、压在三个人之间的东西。她说不上来是什么，但她那天心情还不错，于是又开口问了一句：“怎么了？发生什么事了吗？如果我能帮上的话……”
乃乃看了铃一眼，摆出一个笑来，然后转过来看着栞：“铃有东西找不见了。没什么大事。”
栞看了一眼铃——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太用力的笑，眼睛却垂着，像在找地板上的裂缝。栞想了想，说了一句话，语气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一些：“没事的，今天可能就是你的幸运日呢。只要再找找，肯定可以找到的。”
其实也就是一句普通的安慰。然后她下意识地抬手，轻轻摸了一下面前女孩的头——因为那种失落的表情，真的很像隔壁家那只栞一直摸的毛茸茸的小狗。其实这个动作有些失礼，但是这种下意识的动作真的很难制止。
铃抬起头看着她，没有在乎这个动作，只是呼了口气，停顿了一下，然后重重点了一下头。那一点头是真的用力了，像是要把什么情绪通过这个动作甩出去。
然后那一天——栞当天第一次以怪人64的身份出了任务，在任务现场遇到了铃。全副武装的最强魔法少女，落地、抬眼、沉默、拔剑，和以前比犹豫了许多。白金色的光翼展开的那一刻，铃的表情停了一瞬，但栞没有注意到，因为她正在估算逃跑路线。然后她被逮捕了。那是漫长工伤环节的开始。
第二天回学校的时候，栞刚踏进校门就被从旁边冲出来的铃抱住了。力气同样有些大，让她那才被抱断的身子又感觉到一阵窒息的疼。她只能用“感冒了，浑身酸痛”作为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什么皱了一下眉。铃松开她，往她手里塞了一袋零食——奶油面包、果汁、还有一盒巧克力——然后退后一步，看着她，眼睛亮着。
“谢谢池田同学，”铃说，开心溢于言表，“昨天真是我的幸运日呢。”
栞看着那袋零食，又看着铃的脸。她其实不太明白——东西找到找不到和她有什么关系，这种莫名其妙的联系，难道铃是那种略带迷信的人吗……她把那袋零食收进了书包里，没有多想。
“……池田同学？”
栞抬头，从思绪中抽了出来。铃已经转了过来，正看着她。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，栞停顿了半拍才反应过来。
“今天中午要一起吃饭吗？”
栞眨了眨眼：“……为什么？”
“乃乃她们有学生会活动，”铃说，语气很自然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，“所以就我们两个了。”
栞看着她，忽然觉得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既视感——像是某个很久以前的场景被换了一个角度重播了。她本来想拒绝，因为“战略性亲近”的计划里没有包含“一起吃饭”这一项。而且她们之间虽然是朋友关系，甚至还算是亲密，可是栞不太想和她交往太深，于是她已经拒绝了铃不下二十多次。每一次铃都会说“好吧，那下次”，然后下次继续问。
但这一次不太一样。铃说完之后没有转回去，而是双手握住座椅的靠背，目光直直地盯着面前的栞。那个表情和姿势——简直和祈求主人带自己出去玩的狗狗一模一样。栞本来应该不会注意这些细节的，但是色欲大将的任务让她不得不多关注一下面前的女孩。
她张了张嘴。本来应该还是“不”的。可是她看着那双亮晶晶的、带着期待的眼睛，忽然就说不出口了。于是她说出来的话变成了：“……也好。”
铃笑了一下。不是初中时那种闹腾的笑，是更淡的、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才会露出的笑，嘴角的弧度不大，但眼睛弯了一下。“好，谢谢池田同学。那中午我去叫你。”
“嗯。”
栞转回前面，把课本重新立好。视线落在窗外正在飘落的樱花上，她对自己说：这是为了任务。顺便观察一下佐仓铃的日常习惯。以前的观察可能有些变化，现在刷新一下也是正常操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