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打开便当盒的盖子，动作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雀跃。她把筷子摆好，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栞，嘴角已经翘起来了，像是有什么话憋了一路终于可以说了。
“……你笑什么。”栞问。
“没什么，”铃说，“就是觉得——你终于答应一起吃饭了。以前每次问你都说不行。”
栞沉默了一下，低头打开自己的面包包装：“我本来也不怎么吃午饭，而且也不太习惯和人一起吃饭。就像现在——”她把自己手里的面包递了一下，“这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剩的面包。”
铃看了一眼那个面包的包装，然后她坐直了，眉头皱起来，伸出手，一下子把栞手里的面包夺了过去，翻到背面看了一眼保质期。
“就差半天过期了！这怎么能吃啊！”铃的声音拔高了一点，然后她直接站起来，走到旁边的垃圾桶，把面包扔了进去，动作干脆利落。
“……那个也不至于不能吃吧，”栞说，“只是拉肚子的话也不是不能接受。”
“不行。”铃的语气很坚决。她回到座位上，没有接话，低头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了一个面包，拆开包装，放在栞面前。奶油面包，和初中时一模一样。栞愣了一下。
“还当你自己是初中生呢，”铃说，语气带着一点责备和无奈，“还以为你早就开始自己买饭吃了。”
栞看着面前那个面包，想说点什么，但最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：“……谢谢。”
铃坐下来，重新拿起自己的筷子：“吃吧，这个奶油面包超级好吃。”
栞咬了一口。奶油面包，甜的，软软的，和初中的时候味道一样。她嚼了两下，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，问了一句：“你喜欢这个味道的面包吗？”
“嗯！”铃点了点头，“最喜欢了。”
栞在心里默默地记了一笔：喜欢奶油面包。习惯get。至少可以写进报告里了。她在脑子里拟了一句“目标对象偏好甜食，可通过食物建立关系”，然后顺便加了一句“或者将附近的奶油面包全部购买完，让其陷入无法吃奶油面包的困境”。这当然是玩笑，但至少可以让组织去买些奶油面包回来——她其实也挺喜欢的。
栞开始决定剩下的时间都用来摸鱼。不用太认真，吃个面包，待一会儿，回去告诉老大“接近了，聊了天，正在建立关系”。完美。
“不过池田同学——”铃忽然开口，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，“不吃饭真的会对身体不好。会影响发育的。”
栞手里的面包停了一下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高度，又看了看坐在对面、比自己高了整整一头的铃。初中时她坐在这个位置，视线是向下落的。现在她坐在这里，视线需要微微抬起才能看到铃的脸。发育……
“……你说的对。”栞说，然后猛的咬了一大口面包，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呜声，算是一种抗议。她知道铃没有恶意，一点都没有，只是看到了，想到了，然后说了。
铃笑了起来：“以前栞比我还高呢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撑在花坛边沿上，微微侧着头，眯着眼睛，笑得灿烂，另一只手横在头顶上比划了一下，“差不多这么高呢。”
“所以啊，还是要吃午饭的——以后也一起吃饭吧。”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，把她的头发边缘染成一层浅金色。那种笑很平常，没有什么深意，只是因为“你是我朋友，我希望你好”而产生的、自然而然的弧度。
栞看着那张脸，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一只毛茸茸的大萨摩耶，吐着舌头，歪着头看着自己。不是初中时那只小博美了，现在是大萨摩耶，体型变大了，但那种“想对你好”的眼神一点都没变。
“……看表现吧。”栞说。模棱两可的回答，不算答应也不算拒绝。
铃没有追问，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回答方式。她转回去打开自己的便当盒——做的很漂亮，炸鸡、玉子烧、小番茄，颜色搭配得整整齐齐。
“你尝尝这个！”铃很自然地夹起一块炸鸡，朝栞的方向递过来。栞还在想那个萨摩耶的画面，没有听到铃的话。她下意识地张了一下嘴——然后那块炸鸡就被小心翼翼地塞了进来。栞眨了一下眼，视线重新聚焦。铃的脸就在很近的地方，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，一只手撑着花坛，另一只手还举着筷子，表情带着一种“我在投喂”的认真。
然后铃发现栞在看她，于是又一次眯起眼睛，笑了。栞脑子里那个萨摩耶歪头吐舌头的画面又浮现了一次，第三次了。她把这个画面按下去，嚼了嚼嘴里的炸鸡：“……好吃。”
“对吧！”铃收回筷子，放进自己嘴巴里含了一下——这是她常有的动作——接着自己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，“吃午饭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呢。”
栞一边嚼一边“嗯”了一声，没有多说。
这时候花坛的另一边发出一点动静。一只灰色的猫从灌木丛后面探出头来，看了她们一眼，然后踩着无声的步子走到花坛边沿，跳下来，径直走到栞的脚边，停下，蹭了一下她的鞋。
“啊——小猫——”铃立刻放轻声音，伸出手想去摸。猫看了她一眼，绕开了，继续在栞的脚边蹭。
“耶——”铃发出一个被拒绝的声音。
栞低头看着那只猫。灰色的毛，软软的，耳朵尖有一小撮白毛。她放下手里的面包，伸出手，轻轻摸了一下猫的脑袋。猫仰起头，眯起眼睛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。
铃忽然笑了。栞抬起头：“……笑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，”铃说，手撑在花坛边沿，身子稍稍靠在栞身上，歪着头看着猫，然后抬起了头来，“就是觉得——你好像猫啊。”
栞的手停了一下：“……什么？”
“优雅、高冷，”铃说，“而且不太会主动靠近别人。但如果你主动去摸它，它也不会躲。”
栞沉默了两秒，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看向那只猫。她想起自己刚才脑子里那个“铃像萨摩耶”的念头——看来不只是她一个人在脑子里做这种事情。
看着栞没有回话，铃有些匆忙地补充道：“我的意思是猫很可爱，池田同学也很好……”
栞忍不住笑了一下。不是那种克制的、抬一下嘴角的笑，是真的笑出了声，很短，但铃看到了。铃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像确认了什么了不起的发现。
“我知道，我也喜欢猫。”栞回道。
“真的吗？”铃问。
“毛茸茸的都没什么抵抗力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铃说，“很可爱，无拘无束的。”
安静了片刻，风吹过来，把樱花花瓣又吹落了几片，落在花坛边沿和她们之间的空隙里。
“对了，池田同学——你最近都在做什么？”铃问。
栞想了一下。她不能说组织任务，不能说怪人工作，不能说工伤和医务室。于是她说：“……兼职。”
“好厉害啊，”铃说，语气带着真诚的惊讶，“我其实也想去试试兼职呢……可是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栞知道那个“可是”是什么。魔法少女。任务。战斗。没有时间去做普通人的兼职。
“兼职也没什么好的，”栞说，“老板事情多，工资也不算高。如果不是为了钱，其实也没什么好做的。”
铃歪了歪头看着她：“你说话好成熟啊。所以池田同学为了钱做什么？”
栞正准备接话，但手里的猫忽然动了一下，她低头，那只灰色的猫正在用脑袋顶她的手指，像是催她继续摸。栞于是把猫抱了起来，放在膝盖上，猫缩成一团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。
“……至少有事情做吧。”她说，但其实她自己也不太清楚。于是她只是轻轻笑了下，把猫轻轻托起来，递向铃的方向。铃愣了一下，然后伸手接了过去，猫在她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，继续呼噜呼噜。铃低头看着猫，嘴角翘起来，手指顺着毛摸了摸。
“谢谢，”铃说，“它好暖和。”
栞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铃低头摸猫的样子。阳光照在她们中间，风吹动花坛边的雏菊。
“池田同学如果有其他事情做的话，就能多待在学校里吗？”铃抬起头。
栞偏过头来，她懂对方的意思，于是沉默了片刻：“学习也还没那么繁琐，也没加什么社团，学生会也没有兴趣，朋友……”她跳过了这一点，“兼职也不错啦。”
“你撒谎。”铃说得很快，语气却是轻快的，像是在说一句不需要多解释的判断。
栞没有再回话，但她在想另一件事：明明是自己来套铃的喜好、铃的习惯、铃的信息，怎么莫名其妙地就被铃摸到了自己的习惯。她缩了缩脖子，像那只猫一样，觉得有一点点冷。
“……好啦，差不多该回去了。”栞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铃也站起来，猫从她怀里跳下来，落地无声地走掉了。铃想再说些什么，但还是没有说出来，只是转身看着栞：“今天谢谢你陪我。”
栞想说“只是刚好有空”，但她说出口的却是：“……我也挺开心的。”然后她停了一下，发现自己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。
铃笑了一下，不大，但那种光亮从眼角蔓延到嘴角：“谢谢你每次都能陪我。”
“……”栞愣了一下，这个“每次”具体指的是什么？不过……能帮到对方也不错。
“碰巧而已。”她补了一句，转回身。
她转过身往教室的方向走了两步，然后听到身后传来铃的声音，带着笑意：“以后也一起吧。”
栞没有回头，只是抬起手，轻轻挥了一下。
但背后的脚步加快了。铃跑到了她前面，转过身来，表情带着一种认真的、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的神色，看着栞，开口说了一句话，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：“池田同学——我们去约会吧。”
栞站在原地，眨了一下眼，又眨了一下。
“……啊？”
